专机巨大的起落架,与日内瓦机场的跑道接触。
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将所有人的思绪,从那架冲破夜幕的雄鹰幻想中,重新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舷窗外,没有熟悉的晴空。
只有一片铅灰色的,厚重得仿佛要塌陷下来的天空。
冷雨夹杂着冰屑,敲打在机身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啃食着这具来自东方的钢铁之躯。
舱门开启。
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
那风里没有巴黎的浪漫香气,只有阿尔卑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所带来的,刺入骨髓的寒意。
舷梯下,没有掌声,没有欢迎的横幅。
只有一个穿着得体大衣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独自站在风雨中。
他看到郑建国走下舷梯,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欢迎来到日内瓦,郑先生。”
他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微微欠身,却巧妙地保持着一个不会有任何身体接触的距离。
他自称是大会联络办公室的低阶官员,奉命前来接机。
他的礼貌,像他身上那件裁剪精良的大衣一样,找不到任何瑕疵。
但他的眼神,却像他脚下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水泥地,疏远,且冰冷。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只停留在郑建国的身上,对于他身后的罗沛霖、李向东、苏晴,以及那一群年轻的工程师,他仿佛视而不见。
空气中的寒意,不仅仅来自于天气。
它来自于这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彬彬有礼的无视。
这,就是日内瓦给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
驱车前往酒店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车厢内,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车窗外,这座以和平与中立闻名于世的城市,正在向他们展示它另一张,充满了攻击性的面孔。
城市的主干道两侧,几乎每一根灯柱,每一面广告墙,都被一张巨幅的深蓝色海报所占领。
海报的设计极具冲击力。
背景是浩瀚无垠的星空,无数星辰组成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环状徽记。
徽记之下,一个极具魅力的中年白人科学家,穿着洁白的衬衫,笑容温和而自信,向着画外的每一个人,伸出了他的手。
他的眼神,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照片下方,是一行用多种语言书写的,巨大而醒目的标语。
“拥抱未来,拥抱星辰。”
——星辰协议。
一幅,两幅,十幅,百幅……
这些海报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视觉风暴,将整座城市都卷入其中。
那张微笑的脸,那个星辰徽记,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复地,强势地,烙印在每一个初来乍到者的视网膜上。
它在用一种最直观,也最霸道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
未来,由我们定义。
规则,由我们书写。
王浩死死地盯着窗外,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看着那些海报,看着那个名叫史密斯的科学家脸上那副悲天悯人般的微笑,感觉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妈的!”
他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压抑的咒骂。
“搞得跟邪教传销一样!”
没有人回应他。
但车厢里每一个年轻工程师攥紧的拳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样的情绪。
愤怒。
憋屈。
以及一种被庞大声势所淹没的,深深的无力感。
当他们抵达下榻的酒店时,这种无力感,达到了顶峰。
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温暖如春。
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古典乐和昂贵雪茄的香气。
这里几乎成了“星辰协议”的线下展厅。
衣着光鲜的各国代表,三五成群,端着香槟,在巨大的星辰徽记背景板前谈笑风生。
几乎每一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枚精致的,由无数星辰组成的环状徽章。
那徽章在水晶吊灯下,闪烁着冰冷而傲慢的光。
当郑建国带领着华夏代表团一行人走进大堂时。
那原本和谐的嗡嗡交谈声,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就像一滴冷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
没有激烈的声响,只有一片瞬间凝固的安静。
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那些视线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在看某种稀有动物般的漠然。
随即,那些视线又迅速移开。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一种对时间的浪费。
交谈声重新响起,香槟杯继续碰撞。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华夏代表团,这群穿着中山装和朴素外套的东方人,在这片由西装、礼裙和星辰徽章构筑的社交场里,像一群不小心闯入盛大舞会的,来自上一个时代的幽灵。
他们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没有人上来打招呼。
甚至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存在。
巴黎航展上那些热情洋溢的面孔,那些称兄道弟的盟友,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他们被孤立了。
被整个世界,以一种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彻底孤立。
前台的接待人员,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职业微笑,为他们办理了入住。
然后,将他们引向了最偏僻的一座电梯。
他们的房间,被统一安排在了酒店附楼的顶层。
那是一个通常只用来接待普通旅行团的区域。
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地毯也磨损得有些陈旧。
与主楼那些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灯火通明的走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刻意的、无声的排挤,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屈辱感,如同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李向东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璀璨的城市。
远处的日内瓦湖,水天一色,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
他闭上眼睛,精神力慢慢展开。
这一次,他没有听到任何具体的声音。
没有金属的疲劳,没有电流的嘶鸣。
他只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场。
那是一个由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编织起来的巨大网络。
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高速运转的数据流,一笔天文数字般的金融交易,一个被严密保护的专利壁垒。
这些丝线,以这座城市为中心,辐射向整个西方世界,构成了一个稳定、精密、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秩序力场。
这个力场,干净,高效,充满了逻辑与傲慢。
它排斥一切不符合它规则的杂音。
而他们这群来自东方的人,就是这个力场中,最刺耳,最不和谐的杂音。
李向东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他们这粒杂音,死死地按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直至彻底消弭于无形。
这,就是“星辰协议”的真正力量。
它不是阴谋。
它是阳谋。
是用绝对的实力和资本,构筑起来的,一个让后来者绝望的,规则的囚笼。
“咚咚。”
房门被敲响。
陈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郑部长让核心成员去他房间开个短会。”
李向东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
郑建国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罗沛霖、苏晴、陈岩、李向东,代表团的核心成员,悉数到场。
没有人坐下。
所有人都站着,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郑建国。
这位代表团的定海神针,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也没有任何被孤立的沮丧。
他只是平静地,将一张日内瓦的城市地图,在房间那张不大的圆桌上,完全摊开。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他们所在的这家酒店的位置。
那是一个远离市中心,也远离会议中心的位置。
一个被刻意边缘化的,孤岛。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郑建国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
“从我们下飞机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踏入了对方为我们精心布置的战场。”
“舆论上,他们让我们失声。”
“社交上,他们让我们孤立。”
“地理上,他们让我们边缘。”
他抬起头,锐利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我们连参与游戏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想让我们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彻底丧失斗志,承认失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却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他们想让我们当一座任人观赏的孤岛。”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酒店的位置,重重地,划向了日内瓦湖的中心!
“那我们就偏要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大海上,掀起属于我们自己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