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幕布,将整个京城笼罩。


    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院内凝重的檀香,也隔绝了那片刻的安宁。


    坐上吉普车。


    陈岩一言不发地发动了引擎,车子像一头沉默的铁兽,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窗外是喧嚣的,流光溢彩的人间。


    车窗内是死寂的,冰冷彻骨的另一个世界。


    苏晴的手被李向东紧紧握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丝一丝地,被那名为星辰协议的寒意所侵蚀。


    那根好不容易才松弛下来的弦,再一次,被拧紧到了即将崩断的边缘。


    吉普车没有驶向市区,而是一路向东,最终拐进了一条外人绝无可能知晓的秘密通道。


    尽头,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军用机场停机坪。


    一架通体银白,没有任何标识的专机,正静静地匍匐在夜色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舱门下,几道挺拔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正是郑建国。


    他依旧穿着那身中山装,身形笔挺如枪,只是那张总是沉稳如山的面容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身旁,是罗沛霖总工。


    老人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镜片后的双眼,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巴黎航展的胜利,似乎并未给他们带来片刻的喘息,反而将他们直接推入了一场更加残酷的,无形绞杀战的中心。


    李向东、苏晴和陈岩快步走下车。


    两支队伍,在专机的阴影下,再次汇合。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郑建国锐利的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李向东的脸上。


    “情况,都清楚了?”


    李向东点了点头。


    “走吧,上飞机说。”


    郑建国转身,率先踏上了舷梯。


    机舱内,气氛凝重如铁。


    王浩和其他几位年轻的工程师早已在座位上正襟危坐,他们的脸上,混合着茫然与一种被巨大压力笼罩的紧张。


    显然,他们也刚刚得知了那份“星辰协议”的存在。


    巴黎的胜利带来的喜悦与骄傲,已经被这迎面而来的惊天噩耗,冲刷得一干二净。


    众人落座后,郑建国站到了机舱的最前方。


    “同志们。”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很沉重。”


    “巴黎的硝烟还没散尽,日内瓦的战鼓,就已经敲响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这一次的情况,比巴黎,要严峻十倍,一百倍!”


    “在巴黎,我们面对的,是藏在糖衣里的毒药。我们只需要把糖衣剥开,就能让所有人看清毒药的真面目。”


    “但在日内瓦,敌人拿出来的,是一套写满了他们名字的,全新的游戏规则!”


    “他们不再偷偷摸摸地搞阴谋,他们要站在全世界面前,用最文明、最合法的方式,宣布我们出局!”


    郑建国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情报,就在我们从巴黎回来的这几天里,以美国为首的技术联盟,已经密集约见了超过四十个国家的代表。”


    “所有在巴黎对我们表示过合作意向的国家,都在其中。”


    “他们用市场、用贷款、用技术援助,用我们给不了,或者说,用我们绝不会以那种方式给出的条件,将我们潜在的盟友,一个个地,重新拉回了他们的阵营。”


    机舱里,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浩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意味着,我们在规则上,是后来者。在舆论上,是失声者。在联盟上,是孤立者。”


    郑建国一字一顿,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这一次去日内瓦,我们是真正的,孤军深入。”


    死一般的寂静,在机舱内蔓延。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


    如果说巴黎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突围战,那么日内瓦,听上去,就像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自杀式的冲锋。


    就在这股压抑的气氛即将凝固成冰时。


    一道温和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建国同志,说得都对。”


    白发苍苍的罗沛霖总工,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机舱中间,看着眼前这群几乎快要被压力压垮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慈祥的微笑。


    “形势,确实很严峻。”


    “但是,我们什么时候,不严峻过?”


    老人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几十年前,我们造原子弹的时候,别说盟友了,连一张完整的图纸都没有。人家说我们,就算把裤子当了,也造不出来。”


    “还有我们搞卫星的时候,人家在天上都织成网了,我们还在用算盘算轨道。人家说我们,是痴人说梦。”


    “我们这一路,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李向东,扫过苏晴,扫过王浩。


    “他们有他们的东西,听上去宏大又唬人。”


    “但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东西。”


    老人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褶皱,却依旧稳定有力的手。


    “我们的技术,是靠算盘和汗水,一步一步垒起来的。它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概念,但它诚实,它可靠。”


    “‘龙眼一号’的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们自己画的图,自己开的模,自己车出来的。它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们自己的工程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进去的。”


    “它不会有后门,不会有陷阱,更不会在关键时刻,变成卡住别人脖子的绳索。”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一番话,不激昂,不煽情。


    却像一股最温暖,也最厚重的力量,注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被这股朴实无华的力量,悄然驱散。


    是啊。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盟友?


    我们最大的盟友,不就是我们自己吗?


    王浩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罗沛霖总工,看着郑建国,看着身边的同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我们不怕!”


    这一声怒吼,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机舱内炸响!


    “巴黎我们能赢,日内瓦也一样能赢!”


    年轻的工程师,紧紧握着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不就是没盟友吗!不就是孤军深入吗!我们华夏的军队,打得最漂亮的,就是这种仗!”


    热血,在瞬间被点燃!


    “对!我们不怕!”


    “跟他们干了!”


    “杀出一条血路来!”


    机舱里,年轻的工程师们一个个站了起来,群情激奋。


    那股被压抑到极点的屈辱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冲天的斗志!


    郑建国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沸腾的机舱,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有迷茫和恐惧,只剩下最决绝的,战斗的意志。


    郑建国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


    “同志们!”


    “我们的身后,是四万万同胞期盼的眼神,是我们几代人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


    “这一仗,我们退无可退!”


    “我命令!”


    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全体都有!养精蓄锐!准备战斗!”


    “是!”


    整齐划一的怒吼,响彻云霄!


    专机巨大的引擎开始轰鸣,庞大的机身在跑道上加速滑行。


    片刻之后,飞机猛地一仰,如同一只挣脱了大地束缚的雄鹰,冲破夜幕,向着那片被星辰协议笼罩的,未知的西方天空,决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