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门被猛地推开,又被反手关上。
陈岩和苏晴齐齐回头。
李向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一道暗红的血迹从他鼻腔延伸至下颌,触目惊心。
他靠着门板,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上岸。
“向东!”
苏晴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到他眼中的血丝,还有那股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骇人光芒。
“我没事。”
李向东摆了摆手,推开苏晴搀扶的手,用手背随意地抹掉脸上的血痕。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将里面已经冰凉的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问题,找到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陈岩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苏晴更是屏住了呼吸。
李向东没有描述他那近乎自毁式的探查过程,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是燃料。”
“燃料的化学配比,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常规检测手段根本无法发现的偏差。”
……
凌晨四点。
距离预定发射窗口,仅剩最后二十四小时。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发射基地的宁静。
这不是火警,也不是空袭警报。
这是最高等级的紧急会议召集令。
无数已经累倒在行军床上、和衣而睡的专家和工程师,被这声音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翻身下床,套上工作服,用最快的速度冲向第一会议室。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和凝重。
在这个节骨眼上拉响这种警报,只意味着一件事。
出大事了。
第一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马振华坐在主位上,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林承志的脸色同样难看。
陈岩强行要求召开这次会议,这本身就是对他总指挥权威的一次越界挑衅。
当看到陈岩身后的李向东和苏晴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这两个已经被驱逐的异端,怎么又回来了?
李向东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前,迎着马振华那几乎要杀人的视线,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模拟程序屡次失败的根源了。”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向东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道。
“问题,出在火箭的推进燃料上。”
“燃料的实际化学配比,与设计标准值之间,存在万分之一的负向偏差。”
“正是这个偏差,导致发动机在某个特定工况节点的实际推力,比理论值微弱了千分之三。这个推力差,在升空初期无伤大雅,但在末端弹道修正时,却会像滚雪球一样被放大,最终导致姿态控制系统超出冗余极限,星箭分离失败。”
他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的爆发。
“荒谬!”
一声怒斥,来自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他是基地燃料中心的总负责人,姓钱,是国内液体燃料领域的泰斗。
钱总工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李向东。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们的燃料,从入库到加注前,一共要经过五道独立的质谱分析和色谱检测!每一道程序,都由不同的小组双人双岗完成!”
他转向马振华,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马总指挥,这是我们刚刚完成的最后一次检测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本次任务所用燃料,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这是我们能达到的理论极限!”
“他说我们的燃料有问题,这是在质疑我们整个燃料中心几十号人的人品!这是对我们专业最恶毒的侮辱!是对科学的公然诽谤!”
滚油里,被狠狠泼进了一瓢冷水。
整个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
“简直是胡闹!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臆想!”
“一个外行,也敢质疑我们的燃料纯度?”
“马总,不能再让他胡说下去了!这是在动摇军心!”
林承志适时地走上前,对着马振华痛心疾首地说道。
“老师,我就说过,这种靠感觉办事的门外汉,只会给我们添乱!现在您看到了,他不仅在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更是在侮辱我们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马振华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撑在桌上的双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李向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被背叛、被愚弄的熊熊怒火。
他感觉自己一生建立起来的科学信仰,在这一刻被人按在地上,用最粗暴的方式肆意践踏。
“来人!”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把他给我轰出去!”
门口的两名警卫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抓住了李向東的手臂。
冰冷的手铐,已经拿了出来。
陈岩脸色大变,正要上前。
李向东却对他摇了摇头。
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两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拖拽。
所有沟通的渠道,都已被彻底堵死。
所有的科学论证,都已被权威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被拖出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他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朝着那个唯一能听懂他语言的战友,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苏晴!”
“把万分之一的负偏差,代入末端弹道修正模型!用你的方式,算给他们看!”
这声呐喊,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视线,刷的一下,从李向东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女孩身上。
苏晴顶着所有人的压力,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主位上那个濒临暴怒的老人。
“马总指挥。”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道清泉,瞬间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嘈杂。
“请给我一台拥有最高权限的计算机,和十分钟。”
“如果我证明不了他的结论,我们二人,立刻离开基地,并接受任何后续调查。”
她的冷静,她的自信,与李向东那近乎疯狂的“遗言”,形成了无比鲜明而又诡异的对比。
马振华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动摇,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逻辑和计算的绝对自信。
一种疯狂的直觉。
一种冷静的笃定。
这两者交织在一起,让马振华那颗已经被怒火烧得坚硬无比的心,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裂痕。
他死死地盯着苏晴,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已经被死死按住,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年轻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最终。
马振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坐了回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十分钟。”
“如果算不出任何名堂,你们要面对的,将是最高级别的安全审查!”
警卫松开了手。
李向东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臂,深深地看了苏晴一眼。
苏晴对他微微点头。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赌注,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走到会议室角落的备用终端前,坐下。
身后,是整个基地所有顶尖专家的目光。
或轻蔑,或好奇,或凝重,或怀疑。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和那个最后的变量。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