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电传纸,上面的每一个黑字,都烫得在场所有人的神经突突直跳。


    “餐前甜点。”


    李向东嘴里那股齁人的甜味,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胆汁倒灌的苦涩。


    方才被热水勉强驱散的寒气,以一种更为蛮横的姿态,从他灵魂深处倒灌回来,顷刻间冻结了他每一根血管里的血。


    他身旁的石铁山,那张刚刚恢复了点人色的老脸,彻底成了死灰。


    老人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骨头,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眼里的光,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那股准备大干一场的斗志,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砸得粉碎,连火星都没剩下。


    陈岩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指挥部深处,那个临时审讯室的方向。


    苏晴立刻会意。


    她扶着李向东,挽着他胳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李向东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重新变得冰冷、僵硬。


    “我陪你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李向东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他需要这份温度。


    四个人,沉默地,朝着那间阴暗的屋子走去。


    石铁山走在最后,脚步从未如此沉重过,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毕生信念的废墟上。


    沿途的工程师和工人们,看着这四道萧索的背影,脸上的欢呼与笑容,也一点点地僵住,最后化作一种茫然的、不祥的预感。


    ……


    临时审讯室,是一间废弃的储物间。


    阴暗,潮湿。


    墙角渗出的水渍,晕开一片片地图似的霉斑。


    一盏一百瓦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光线惨白,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照得了无生气。


    赵平就坐在这片惨白的光晕正中。


    他换了身干净的囚服,脸洗得很干净,露出一张斯文,甚至有些秀气的脸。


    手腕上,铐着冰冷的手铐。


    可他整个人,没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当陈岩推开门,四个人走进来时。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来的仿佛不是决定他命运的人,而是四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陈岩拉过一张椅子,在赵平对面坐下。


    李向东、苏晴和石铁山,站在他身后,像三座沉默的雕塑。


    “赵平。”


    陈岩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两块铁在互相刮擦。


    “水文监测站高级技术员,工作八年,履历优秀,连续五年先进个人。”


    “你的伪装,很成功。”


    赵平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向陈岩。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疯子似的悲悯。


    “伪装?”


    他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从不伪装。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份报告,都真实有效。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爱这座山,这条河。”


    “放屁!”


    一直没出声的石铁山,终于爆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咆哮!


    他眼睛红得要滴血,指着赵平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爱它?你爱它就要毁了它?!你爱它就要让下游几千万百姓给你陪葬?!”


    面对石铁山的质问,赵平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了。


    他没有辩解。


    他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这位功勋卓著的总工程师。


    那眼神,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伤人。


    陈岩抬手,制止了情绪激动的石铁山。


    他清楚,常规审讯对这种已经彻底扭曲的狂信徒,毫无用处。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照片。


    刚从总控制室的监控录像上截取打印的。


    照片上,是龙脊大坝挺过洪峰冲击的瞬间。


    滔天巨浪撞在雄伟的坝体上,激起百米高的水花。


    那画面,充满了毁灭性的美感,也充满了人类战胜天威的荣光。


    啪!


    陈岩将照片重重拍在赵平面前的桌子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陈岩身体微微前倾,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要把人钉在墙上的力道。


    “你的计划,失败了!”


    “炸弹被我们拆了!洪峰,我们也扛过去了!”


    “龙脊,挺住了!”


    赵平的视线,缓缓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愣住了。


    伸出被铐住的双手,颤抖着,拿起了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看着那座依旧屹立不倒的大坝,看着那十二道仍在咆哮的泄洪闸。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嗬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怪响。


    然后。


    “呵……”


    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笑,从他的齿缝里挤了出来。


    “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


    他的肩膀,抖动得越来越剧烈。


    “哈哈哈哈……”


    他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了响彻整个审讯室的,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那笑声里,是极致的荒唐,是刺骨的悲凉,更是对眼前这群“胜利者”的,无尽的怜悯!


    “闭嘴!”


    陈岩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赵平的笑声,戛然而止。


    可他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分消退。


    他用那双流着泪的,通红的眼睛,像看一群无知又可怜的孩子一样,看着眼前的四个人。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狂笑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咏叹调。


    “失败?”


    “不,不,不……”


    他缓缓地,摇着头。


    “我亲爱的同志们,你们怎么会觉得,这就结束了呢?”


    “你们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陈岩,扫过石铁山,最后,落在了李向东的脸上。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演出。”


    “那只是……序幕。”


    “真正的演出……检票员才刚刚撕下票根。”


    陈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


    他一把揪住赵平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说!”


    赵平被他拎在半空,呼吸困难,脸色涨得通红。


    可他脸上那种病态的,狂热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陈岩,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脸色惨白的人。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所有人打入无间地狱的,最终判词。


    “你们在庆祝战胜了一场洪水。”


    “而我们……”


    “即将,献给你们一片海洋。”


    一片海洋!


    轰!


    石铁山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海洋……海洋……”


    他喃喃自语,眼神,彻底涣散。


    陈岩松开了手。


    赵平软软地跌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迎接末日降临般的神圣与狂热。


    “人力有时而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布道般的激情!


    “你们很快就会明白!当大自然要亲自降下神罚的时候!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笑话!”


    “去迎接吧!”


    “去感受吧!”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即将到来的毁灭。


    “那来自天穹之上的,真正的……”


    “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