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昆仑”的轰鸣,不再是苏醒时的低吼,而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巨兽,在引吭高歌!
声浪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厚重的防爆玻璃,让整个控制室的空气都随之嗡嗡作响。
主控制台上,一条代表着发动机转速的绿色曲线,平滑、有力地向上攀升,没有丝毫的迟滞与抖动。
三万转。
四万转。
五万转!
百分之五十额定推力!
噪音、震动、核心温度……所有关键指标,都像一群最守纪律的士兵,稳稳地运行在预设的绿色安全区内,甚至比设计预期还要优秀!
那声音,太带劲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爆炸性力量感的,属于共和国工业自己的,最雄浑的咆哮!
“老秦!”
观察室内,一位从京城连夜赶来的航空部领导,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他用力拍了拍秦振国的肩膀,满脸红光。
“成了!这次看来是真成了!”
他指着窗外那台沐浴在强光下的发动机,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喜悦。
“你听听这声音!多稳!多带劲!这才是咱们争气机该有的动静!”
秦振国重重地点了下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去看领导,也没有去看那完美的曲线。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坐在备用控制台前的,年轻的背影。
那里,才是这场风暴真正的风眼。
李向东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外界的赞誉和欢呼。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那两组截然不同的数据流。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主控制台,落在了张工那专注的侧脸上。
“张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
“继续加载,目标百分之七十推力。”
“收到。”
张工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的动作精准而自信,每一个按键都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发号施令的年轻人。
心中,一声冰冷的嗤笑。
继续?
当然要继续!
这个被全厂捧上神坛的毛头小子,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他已经被自己亲手编织的这片虚假繁荣彻底蒙蔽,正一步一步,亲手将他创造的奇迹,推向毁灭的深渊。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剧本吗?
张工甚至能想象到,当那朵最灿烂的烟花在试车台上绽放时,这个年轻人脸上,那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表情,该是何等的精彩。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将所有的得意,都化作了脸上那副兢兢业业的专注。
李向东在等。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蛰伏在自己的战位上。
他看着张工的每一个动作,听着发动机的每一次咆哮,感受着控制室内那股越来越炽热的,名为希望的情绪。
他必须等。
他必须等到那条毒蛇,吐出最致命的毒液。
必须等到那个隐藏在数据流深处的魔鬼,在最关键的节点,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时间,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昆仑”的转速,已经攀升到了六万五千转。
距离那个预设的陷阱,只剩下最后一步。
李向东抬起手,按下了通话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整个控制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单位注意。”
“准备冲击百分之八十五推力。”
他顿了顿,为自己的指令,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根据理论计算,这是最容易产生涡轮叶片谐振的危险区间,我们需要采集这一阶段的全部数据。”
这句话,像一道命令,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谐振!
那是所有航空发动机的噩梦!
秦振国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赵立强和他的燃烧室团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主控制台那几条关键的震动与压力曲线上。
决战的时刻,到了!
张工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急促。
来了。
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即将喷薄而出的激动,死死压回心底。
他的手指,悬停在了那个决定一切的执行键上。
他甚至还回过头,用一种带着询问和确认的眼神,看向了李向东。
李向东迎着他的视线,轻轻地点了下头。
那一下点头,在张工看来,就是死神最后的许可。
他转回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无人察觉的,残忍的微笑。
他重重地,按了下去!
指令下达!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主控制台上,代表着核心温度与涡轮压力的两条曲线,如同被注射了强心针,猛地向上一个蹿升!
观察室内,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然而,就在那两条曲线即将触碰到橙色警戒线的前一秒。
奇迹,发生了。
那两条疯狂上扬的曲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之手,温柔地按住。
它们瞬间停止了飙升,然后,以一个极其平滑优美的弧度,缓缓回落,最终,稳稳地,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绝对安全的绿色数值上!
屏幕上,一片祥和。
“稳住了!稳住了!”
观察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一片压抑的欢呼声响起!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成了!
连最危险的谐振区间都闯过去了,后面就是一片坦途!
秦振国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也重重地落回了胸腔。
他看着那两条平稳得不像话的曲线,那张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可就在这片虚假的繁荣中。
没有人注意到。
那个坐在备用控制台前的年轻人,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在他的屏幕上。
没有奇迹。
只有地狱。
那条代表着涡轮前温度的真实读数,早已冲破了代表着绝对安全的绿色,撞碎了代表着危险的橙色,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疯狂地,冲向那条代表着材料熔毁的,血红色的死亡终点线!
1350摄氏度!
1400摄氏度!
1420摄氏度!
另一边,压力值的读数,同样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野兽,早已将安全阈值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昆仑”没有在歌唱。
它在尖叫。
它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濒死前的哀鸣!
它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而那个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魔鬼,还坐在主控制台前,享受着众人投来的,钦佩与赞许的目光。
他像一个最完美的钟表匠,为所有人,呈现了一场完美的死亡幻觉。
李向东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那片虚假的数据。
如同一柄淬了万载寒冰的手术刀,精准地,落在了张工那张挂着谦卑笑容的脸上。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