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郭明月，林淼淼是后来才知道的。
八岁那年，林淼淼和母亲曾经在白城的临海生活过一段时间。
某一天来了个奇怪的孩子，那孩子穿着精贵，身边跟着一个苟腰的老人。
这样一个奇特的孩子很快成为了白城孩子群中最关注的对象，其中也有林淼淼。
只因那小孩又白又漂亮，和一般的孩子们不一样，一般的孩子们都是黑不溜秋的，就像泥塘里的小泥鳅，那小孩像个精贵的白瓷娃娃，林淼淼曾经在集市里见过。
直到今天，林淼淼才知道当初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太子郭明月。
也是她后来不顾一切跳水救上的小男孩。
再次相见，林淼淼不由感慨，可仔细一看发现，郭明月似乎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白净，漂亮，像精贵的瓷娃娃。
“小女给太子请安了。”林淼淼对上郭明月的视线，连忙欠身行礼，姿态恭敬。
郭明月却抢先一步伸手虚扶，指尖在她臂弯处轻轻一托：“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他语气温和，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可林淼淼心中却是一紧——若郭明月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她自不会多想，偏偏他是当朝太子。饶是她再迟钝，也知天家威仪不可轻忽。
伴君如伴虎，这话不假。即便眼前人看似温润，她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而她这份犹豫也让郭明月一眼看了出来。
“孤只不过想和你聊聊，大可不必紧张。”郭明月道：“我想聊聊以前那些事……”他顿了顿，又直勾勾地看向林淼淼。
“你还记得我吗？”
林淼淼沉吟片刻，答道：“自然是记得的，太子您当年可是在白城里最漂亮的孩子。”
郭明月笑了笑，又问：“原来林姑娘从小是这么看我。”
林淼淼被他这么一说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转移话题道：“如今身子可好些？”
想当年郭明月能来白城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才特意来白城避暑的，那时总有个老太监时时刻刻地跟着他，生怕他摔着或伤着。
对此，林淼淼印象很深刻。
郭明月脸色虽有血色，但是比一般的男人看起来却还是惨白一些，身子骨也自然瘦弱一些。
郭明月点了点头，淡淡答道：“好多了。”
两人相顾无言，看着远处。
好半晌，郭明月又问：“当年你救了我，我一直想要报答你。”
林淼淼愣了愣，没想到郭明月会提起当年的事。
郭明月继续悠悠道：“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去哪里了？”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只是……自从出事以后，父皇便不再让我出宫，我只能托人到处打听你的情况，也想接你进宫……改善你和你母亲的状况。”
林淼淼唇瓣微动，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只因为她在郭明月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异样的情愫。
若是放在以前，林淼淼自然不会多加注意，可是如今事已过迁，她来京城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女孩了。
至少经历了和宋淮之的这一切后，林淼淼也懂得了感情中的暗流涌动。
不过林淼淼也知道，即使郭明月再有情，那也不过是记忆中朦朦胧胧的感恩，而不是真正的有情。
这样的错觉，她总是遇到很多，所以她下意识就道：“太子，我和母亲如今都好，感谢你挂念了。”
这番回答恭恭敬敬，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愫，很体面也很失望。
郭明月心中自然知道没有结果，可是挂念多年的女人如今再见面却成为了他人之妇，这又让郭明月心中如何甘心！
“孤问的是你去了哪里！”郭明月忍不住发怒，可是立马意识到语气重了，眉心凝结着一抹忧愁，又松了口气缓缓道：“孤就想知道，当初为什么找不到你。”
若是能打听出林淼淼的下落，将她带入宫里作伴，是不是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淼淼抬头：“太子你真想知道？”
郭明月重重“嗯”了一声。
林淼淼索性不再迂回，轻声道：“当年跳水，确实是为救殿下。只是后来上岸时，不幸被邻船滑落的重矛砸中脊背……此后便瘫痪在床整整半年。”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不过是一段寻常旧事，是别人身上的遭际。
可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进郭明月的心湖，激起千层暗涌。
林淼淼却在此刻微微抬眸，语气轻柔，却字字如针：“殿下后来寻不到我，也是自然。那时我终日卧榻，形同废人——又有谁敢把一个赔上一辈子的女子，送进宫呢？”
郭明月浑身一震，眼底刹那间风起云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
林淼淼却只是浅浅一笑，那笑意轻得像一缕烟：“既然事情都已过去，就让它随风而散吧，好吗？”
郭明月喉头微动，却终究无言。
林淼淼的话说得客气周全，字字句句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在千里之外。
他听懂了，这不是推拒，是彻彻底底的划清界限。
一声沉沉的叹息逸出唇间，他眼底翻涌过万千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无论如何，”他开口，声音低沉如誓言，“我愿你此生顺遂，喜乐长安。”
这话说得极轻，却极重，仿佛在交付一件稀世珍宝。
“无论你心在何处……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不论遇到何等困境，只要你还愿视我为友，东宫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当朝太子说出这样的话，是何等珍贵，又何等逾矩。若叫那些终日揣度圣意的朝臣瞧见这一幕，定不敢相信——这位向来矜持克制的储君，竟会将自己的真心捧得这样低，这样坦然。
林淼淼不再推搡，轻轻“嗯”了一声，而这份小心翼翼的同意顿时让郭明月欣喜十分。
两人如友一般唠起了从前，只是这一次态度轻松了不少。
直到傍晚时分，远处的马蹄声浩浩荡荡传来，人群里传来异样的噩耗。
林淼淼心里一跳，立马找春竹打听情况，结果却得到了一个万万没想到的消息。
齐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