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门卫刚送来的,里面有一封上海寄来的挂号信。”
蔡文琴走进来,把信和几份报纸搁在他的办公桌一角,便转身离开。
上海寄的挂号信?
李雪峰听罢一个激灵,抬头望去。
报纸裹着的,那个红白蓝三色边的挂号信封。
久违的熟悉感,一下子涌上心来。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两下,眼眶红热。
他把手慢慢放置在信封上,手指却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这是吴咏梅的信。
离开广州之前的那个夜晚,他九点钟送走姚星河,便迫不及待地打去电话。
电话里他明确告诉她,明天早班飞机离开羊城,今晚很想见她一面。
她若不方便过来,他可以过去,在她酒店附近找家咖啡馆坐一坐。
可她却说很累,已躺下准备睡觉。
虽然电话里她的语气平静,但他能敏感到不太对劲。
她有情绪,但不愿意说。
返回公司这三个月里,他打过几次电话到上海找她,可每次都说她不在办公室。
之后,也没见她回过一个电话。
他当然不方便老是打电话去纠缠,便把精力投入到IC实验室的863计划中。
没想到,她终于愿意写信给他了。
尚不知信的内容,但他预感不太妙。
心潮起伏,冷静了许多,他才颤抖着撕开挂号信。
雪峰,你好!
我想了很久,最终把决定告诉你:
我们分手吧,结束这三年半的地下恋情!
总的来说,感谢你带给我以温情和幸福的爱恋。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曾经的我天真以为,我们可以和古人那样,做到隔空相望寄情思。
但现实给了我们一记响亮耳光。
不现实,太不现实了!
这只会给你、我带来痛苦。
所以,我决定放弃。
希望你在那边,尽快找到一位贤淑善良的女孩,帮助你事业有成。
请放心,我在上海一切都好,身边有父母亲、兄弟,还有儿子。
说不定,我也会考虑再找个伴,渡过此生。
不管怎样,你我都有自己热爱的职业。
今后,我们彼此仍将是挚友、同事,请把过去的美好回忆,深埋在心底吧。
此致,祝好。
吴咏梅
88年元月六日。
李雪峰懵了。
他痛苦、伤心…但欲哭无泪。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去过中国大酒店房间找他,是陈依依开的房门。
她们之间说了什么,发生些什么,他一概不知。
但这件事,她既然不提及,他不好主动解释。
实际上,这件事他解释不清。
陈依依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什么动机?
他连这个都不了解,怎么跟吴咏梅去解释,只会越解释越乱。
只能等待时机,待他搞清楚陈依依的最终目的,才选择机会跟她解释。
没想到,吴咏梅不再给他机会了。
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她不愿意嫁给他,现在又是两地分居,日子久了对两人都是一种折磨。
还不如放手,让她在上海找个伴,再成个家。
毕竟,她今年已三十二岁,女人不能再拖了。
至于陈依依,这件事他不能贸然去兴师问罪。
手上没有任何理由或证据,只能闹出天大笑话,说不定还搞出国际纠纷。
她是美籍华人。
这种事只能继续装傻充愣,哑巴吃黄连,静观默察。
李雪峰点燃一支烟吸着,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他用打火机点燃这封信,然后投入卫生间抽水马桶里,用水冲走。
感情是冲不走的,只能封存。
……
八八年元月十七日。
中午十二点半。
贵阳磊庄机场。
李雪峰手提一只简易旅行袋,里面装了点换洗衣服,便登上前往北京的飞机。
进入舱门,一位漂亮的空姐对着他嫣然笑道:
“欢迎您乘搭本次航班,请往里面走。”
她说的一口标准普通话,长着一副东方古典容颜,精致巧雅。
一双雪白玉臂放在平坦小腹上,声音婉转。
这是李雪峰第一次观察空姐,有些莫名其妙。
在行李舱内妥善放置好旅行包,找到座位坐下,开始他习惯性地闭目睡觉。
这班飞机,机票和登记牌都是蔡文琴搞定的。
这次她执意要送他到机场。
下了飞机坐机场大巴进入北京市区,按图索骥到达会务组安排的酒店。
明天上午统一进入会场,参加表彰大会。
这是她临别时的再一次叮嘱。
她是位非常优秀的工作秘书,兼生活秘书。
从贵阳磊庄机场到首都机场,整个行程约为三个小时。
李雪峰从头到尾都在昏睡。
中途就连空姐送咖啡或水,他都不醒。
机舱内所有乘客都一致认为,这小子昨晚肯定是一夜未眠,打麻将玩了个通霄。
首都机场很大,比他去过的上海虹桥和广州白云山,都感觉要大些。
从停机坪乘摆渡车,再步行至机场出口,浑浑噩噩搞了四五十分钟。
好在他没有托运行李,否则,至少还要再耽搁三十分钟。
他腿长步伐大,应该是本次航班乘客中第一个走出机场。
“雪峰,李雪峰…”
突然,空旷的机场大厅里,有个女声在叫喊他的名字。
他愕然停下脚步,顺着喊声看过去,一下子错愕。
只见姜云婉手捧一束鲜花,气喘吁吁从他的侧后追赶上来。
“你…你跑这么快干嘛?”
她嗔怪道。
红彤彤的脸庞,穿着一件黑色裘皮大衣,黑色皮靴加皮帽,让人耳目一新。
“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雪峰还没从惊梦中醒来,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
没人告诉他,在首都机场会有人接机。
“我两天前到的北京,参加部里新年宣传工作会议,昨晚才接到基地电话,说你今天到,请我接待你。”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没等李雪峰想明白,姜云婉俏脸一愣,把鲜花往他左手上一送。
她扑上去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娇声娇气道:
“怎么,你不高兴?”
“不不…我不是不高兴,而是太高兴得十分吃惊…”
李雪峰右手提着旅行包,左手捧着一大束鲜花,高大挺拔的身上,吊着一长条黑乎乎毛绒人。
他却一脸无辜。
在姜云婉身后十几米处,站着一对男女,正笑眯眯望着她们俩。
李雪峰一眼认出,是姜云娇和张继海夫妇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