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他们案头堆着的‘安民策’,写的是‘岁稔年丰’;账上记的‘赋税簿’,算的是‘库银充盈’。可谁见过麦收时连下半月雨,农汉跪在田埂上哭的模样?谁数过作坊里的纺车转一夜,绣娘指头上磨出的血泡?”


    “成溪兄出事前一晚,还在油灯下改稿子,”苏砚激动地抓住沈南安袍角,“他说您是唯一一个在奏折里写‘漕运当恤民力’的大人,说您定会懂他。”


    苏砚似是意识到失礼,忽然收回手,低着头,“他在答卷里写了江淮一带漕运税银的异常,方兄补充了盐价的猫腻……他们说,这些都是林侍郎主管时的旧案,怕有人不想让这些见光。”


    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旁边小吏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


    沈南安将手稿合上,目光落在苏砚身上:“你可知,你口中的林侍郎,是当朝户部右侍郎林宴箐?”


    苏砚猛地抬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知道!”


    沈南安看着他倔强的眉眼,忽然想起谢不知那句,“这世间有些名字,本就是写在免罪牌上的。”


    她将手稿塞进袖中。


    这个户部右侍郎漏洞百出,人人皆知的贪官,能好好地在朝堂混几十年,皇帝也无可奈何,自然不会因为来往沅州的几封书信而获罪落网。


    林宴箐,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皮影。


    他背后那拨人,手能伸到漕运司的账房里,能让盐铁司的秤砣都偏向自家盐商,连吏部考功司的考评簿子,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落笔。


    这些人手握的哪是权柄,分明是能压死无数个“柳成溪”的碾子。


    “起来吧。”


    苏砚愣了愣,扶着青砖慢慢站起。


    沈南安转身走向门口,廊下的风掀起她的官袍下摆。


    快到门槛时,她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飘:“你可知,这条路走下去,是会死人的。”


    身后的呼吸猛地一滞。


    片刻后,苏砚的声音撞过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大人,我不怕死。”他顿了顿,“我们这些人的命,本就贱如草芥。可草芥堆得高了,也能燎起大火,只有烧穿了那层窗户纸,那些紧闭的门,才会怕得打开一条缝。”


    沈南安看向他的目光一点点变得灼热,像发现了蒙尘的星火,正小心翼翼地拢起那点火星,看它如何挣扎着要燃成燎原之势。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却裹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苏砚听到肯定的回答后,‘咚’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实的响声:“草民苏砚,多谢大人。”


    沈南安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到他打颤的胳膊,忽然淡淡开口:“你今日造势,想必除了为他二人,也是为自己保命。”


    苏砚的脸‘唰’地白了,刚站直的身子又要往下矮。


    沈南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不必如此。我会让人护住你,放心准备春闱。”


    转身离开时又补了句:“柳成溪的笔没能写完的,总要有人接着写下去。”


    苏砚前脚刚走,府衙外便来了宫里的人。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门廊:“宋大人,皇后娘娘传您即刻进宫问话。”


    沈南安心头微凝,将袖中手稿仔细藏进暗格,换了身素色常服便随太监登了马车。


    皇后此刻召她,是欲拉拢,还是林宴箐那边已有了动静?


    进了坤宁宫,檀香混着花草的气息漫在空气中。


    皇后斜倚在软榻上,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见她进来,只淡淡抬了抬眼:“云舒来了,坐吧。”


    沈南安谢了座,还未开口询问,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娇俏的笑语:“娘娘,您瞧臣女带了什么好东西?”


    进来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襦裙,鬓边簪着同色珠花,正是户部右侍郎林宴箐的女儿林婉柔。


    她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见了沈南安,脚步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屈膝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亲昵:“原来是宋大人也在,久仰大人声名。”


    皇后抬手让她起身,语气温和了些:“婉柔来得巧,正说让云舒尝尝你母亲新制的杏仁酥。”


    林婉柔笑着将漆盒呈上,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南安。


    沈南安指尖刚触到茶盏,就见林婉柔已熟稔地走到皇后榻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娘娘您瞧,这杏仁酥是按去年您说的方子减了糖霜,母亲试了七八回才成呢。”说着便拈起一块递到皇后唇边,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孺慕。


    皇后浅尝一口,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母亲的心细,倒比御膳房做的合我口味。”


    沈南安不动声色地看着。


    寻常官员之女在皇后面前多半拘谨,林婉柔却自在得像在自家闺中,这份熟络绝非一日之功。


    难道林侍郎背后倚仗的,是皇后?


    正思忖间,皇后已转向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分量:“云舒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魄力,实属难得。太子近来总说朝中少些敢做事的年轻人,我看你们倒该多亲近亲近。”


    话音刚落,太监便高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太子一身月白常服,进门先向皇后行礼,目光扫过沈南安时微微一顿。


    沈南安起身见礼,刚要开口,皇后已笑着摆手:“你们年轻人凑一处更自在,去御花园里转转吧,让婉柔也陪着,正好认认路。”


    林婉柔立刻应声,热情地对沈南安道:“宋大人,我知道西边暖房的牡丹开得正好,咱们一道去瞧瞧?您上次借花写的那首诗妙极了,臣女都会背了,夫子还常教育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她眼弯得像月牙,全然不见半分芥蒂。


    太子跟在旁边竟半句话都插不进。


    三人刚走到殿门口,就见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身影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串侍从。


    “呦,这么巧,宋姑...啊不,现在应该叫御史大人......”他拉长尾音,单侧的眨眼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江羡回余光瞥见太子,仍一步走前,梗着脖子挡在沈南安身前,冲太子挑眉:“太子殿下也在?这御花园的路窄,不如我陪宋大人走走?”


    太子眉峰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