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嘉奖旨意很快便到了。
圣旨中盛赞沈南安临危受命，智勇双全，不仅平息瘟疫，根治水患，更揪出蠹虫李茂才等一干贪官污吏，功在社稷。
特命其押解一干人犯回京，述职受赏。
裴寂，江羡回亦各有褒奖。
回京的队伍，比来时更加浩大肃穆。
沉重的囚车在队伍中央，李茂才瘫软在栅栏内，昔日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绝望。
陈秉仁等人亦是面如土色，锁链加身，在士兵的押解下踉跄前行，等待他们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富商们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的罪证，连同李知州贪墨河工银两，祸乱地方的铁证，都装在密封的箱笼里，由专人看管，一同押往京城，成为撬动更高层暗流的支点。
沈南安端坐于马车之中，车帘微掀，目光平静地掠过囚车中那些曾不可一世的阶下囚。
裴寂策马行在队伍一侧，神情清冷，但眉宇间连日来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些，望向沈南安时，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与钦佩。
似乎这位“宋大小姐”的手段和心志，远超他的想象。
江羡回则骑着那匹神骏的白马，懒洋洋地缀在队伍后面。
他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偶尔用马鞭逗弄路边的野花，或与身边的亲卫说笑几句。
只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南安的马车时，眼中的轻佻会瞬间沉淀，化作一种深沉的探究。
马车离那座巍峨繁华，却也暗藏无尽杀机的皇城越来越近。
沈南安缓缓合上车帘，隔绝了外面的景象，她闭上眼。
回京受赏？不，对她而言，那是归巢，是亮剑，是清算的开始。
侯府的债，宫闱的血，都将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一讨还。
巍峨的皇城，在略显料峭的风中沉默矗立。
金水桥畔，百官依品级肃立，朱紫青绿，冠冕堂皇，构成一片庄严肃穆却又等级森严的图景。然而今日，这凝固的画卷却被一个身影打破了。
沈南安身着御赐的素青色女官朝服，虽无男子官袍的宽大威严，却剪裁合度，衬得她身姿挺拔如修竹。
乌发一丝不苟地绾起，仅以一支素银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
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金銮殿。
死寂。
在她踏入殿门的刹那，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无数道目光，惊愕、探究、鄙夷、难以置信.......落在她身上。
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在殿内各个角落响起。
女子入朝！这是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
她走过之处，那些须发皆白，持重守礼的老臣们，脸色涨红。
勋贵队列中，几位侯爷，伯爷交换着眼神，惊疑不定。
文官集团里，清流一派目光复杂，保守一派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与排斥。
沈南安恍若未觉。
她走到丹陛之下，依照裴寂事先反复教导的礼仪，深深跪拜下去，声音清越如泉，穿透了殿内的死寂：“臣，钦命南治水务巡察主事宋云舒，奉旨回京述职，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沈震璋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洪亮，瞬间冲散了殿内诡异的气氛。“宋爱卿，抬起头来！”
沈南安依言起身，抬首。
目光平静地迎向那高踞九重的帝王，她的生父。
皇帝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地赞赏看着她。
“好！好一个宋云舒！”皇帝抚掌大笑，声震殿宇，“沅州之事，朕已详览奏报！此等功绩，此等胆识，莫说女子，便是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及？”
皇帝的赞誉如同重拳，砸在每一个朝臣心上。
那些鄙夷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难言，惊愕中掺杂了更多的审视。
“臣惶恐。”沈南安垂首，“此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同僚戮力，更有沅州百姓含辛忍痛，共度时艰。臣不过尽己本分，实不敢居功。”
“尽己本分！哈哈哈哈！”皇帝越发满意，朗声道，“有功不赏，非明君之道！宋云舒听旨！”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氏云舒，临危受命，远赴沅州，治水防疫，肃清吏治，功勋卓著，又曾一诗闻名京城，实乃社稷栋梁之才，特加封尔为‘提学御史’，秩正五品，专司督察国子监及天下学政，整饬学风，甄拔真才！”
“提学御史？！”
这四个字瞬间在金銮殿上炸开了锅。
连那些最沉稳的老臣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提学御史！这可是掌管天下文教、督察科场、甄拔人才的要职！
虽品阶不算最高，但地位清贵，影响力深远，历来是清流文官争夺的核心位置之一，更是未来入阁的跳板！
多少寒窗苦读数十载，宦海沉浮半生的饱学之士都难以企及，如今竟落在一个初入朝堂，年不及双十的女子身上？！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绯袍的礼部老尚书颤巍巍出列，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入朝已违祖制，惊世骇俗！如今更委以督察学政，甄拔士子之重任，此乃动摇国本，淆乱纲常啊！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立刻有数位保守派大臣出列，“学政乃国家根本，关乎士林风气，社稷未来！岂能交予一女子之手？恐令天下士子寒心，令圣贤蒙羞！”
“陛下！”清流一派中，一位素有声望的翰林学士却站了出来，声音沉稳有力，“臣以为不然！宋主事沅州之功，有目共睹。其临危不乱，智勇兼备，心系黎庶，正是我辈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典范！如今科举取士，多有浮华空谈之辈，缺的正是宋主事这等经世致用之才、务实敢为之风！陛下慧眼识英，破格擢拔宋主事为提学御史，正是要以此‘实’破彼‘虚’，以‘行’正彼‘言’，为天下士子树立楷模，扭转积弊！此乃英明之举，开万世之先河！”
“王学士所言极是！”另一位清流官员立刻附和，“宋主事无党无派，唯以实绩立身，正合整饬学风，甄拔真才之需！陛下圣明！”
礼部尚书当即冷笑：“宋氏乃镇宁侯嫡女，怎算无党无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