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很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平息了陆景深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僵硬的脊背,在那片柔软的温暖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最终,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还是报废了。
两人看着一桌子油腻的面食,再看看一片狼藉的厨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外卖。
饭吃到一半,陆景深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父亲”。
他原本缓和的脸色在接通电话的瞬间再次凝固成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专断的声音,不容置喙地命令他立刻回老宅参加家庭晚宴。
温昭然离得不远,隐约听到了“联姻”、“景珩”几个字眼,心头莫名一紧。
陆景深挂了电话,默默地放下筷子,起身去换衣服。
温昭然连忙起身,将陆景深的佛珠递给他。
陆景深看着她略显担忧的神色,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他已经好很多了。
林叔已经备好了车。
陆景深坐在后座,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暮色沉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兜头砸下来。
他望着远处逐渐显现的陆家老宅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年他刚满十岁,母亲葬礼上的白菊还没凋谢,父亲就带着那个女人出现在灵堂。
她穿着素雅的旗袍,挽着父亲的手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可当他经过她身边时,分明闻到了她身上淡雅的茉莉香水味。
那是母亲生前最讨厌的味道。
三个月后,陆景珩出生了。
满月宴办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无人问津的陆景深躲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父亲抱着婴儿笑得开怀。
那个女人穿着高定礼服,妆容精致,在宾客间游刃有余地周旋。
没有人记得,就在四个月前,这栋宅子的女主人刚刚离开人世。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
饭桌上,父亲又提起母亲生前的种种"不是",说她太过敏感,说她不懂变通,不如那个女人……
他摔了筷子,十岁的孩子声音尖锐得像把刺刀。
"是你们逼死了妈妈!"
父亲勃然大怒,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
右耳嗡嗡作响时,他听见那个女人假惺惺地说:“孩子还小,失去母亲难免......”
“控制不了情绪就只能当弱者!”父亲的声音像惊雷炸响在头顶,“我这是在训练你!”
车窗突然被雨滴敲响,陆景深猛地回神。
老宅的铁门缓缓打开,门柱上那对青铜狮子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整了整领带,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
这些年来,他早已学会把情绪炼成铠甲。
只是偶尔,当闻到茉莉花香时,铠甲下的旧伤仍会隐隐作痛。
走进那间熟悉的、压抑的客厅,陆景珩果然已经在了。
他正殷勤地给父亲陆振华捶着背,言语间全是自己为集团立下的“汗马功劳”。
“爸,您就放心吧,城南那个项目我已经拿下了。不像大哥,整天就鼓捣他那个什么‘瞬光’,对家里的事一点都不上心。”陆景珩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笑着,“不过也难怪,大哥从小就聪明,眼光高,看不上咱们这些传统产业。”
“景珩很厉害。”
“都说虎父无犬子,都是爹厉害,才有我的今天。”
陆景珩眉眼清秀,眼睛偏圆,眼角微微下垂。
笑起来时显得格外纯良无害,像只温顺又乖巧的小鹿。
如果陆景深没有见过他的另一面,恐怕真的会被他的这副面孔所迷惑。
但陆振华很受用,他越看陆景珩越觉得他向当年那个谦逊有礼求知若渴的自己,于是满意地拍了拍陆景珩的手,再看向走进来的陆景深,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不耐。
他没兴趣追究陆景深自立门户的事,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回来了?”陆振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坐下,有件事要宣布。我已经为你和金氏集团的金小姐定下了婚事。只要我们两家联姻,金氏就会立刻注资,集团的危机才能解决。”
陆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他假意劝道:“大哥,父亲也是为你好。金小姐人美心善,对你的事业更是大有裨益。你可不能因为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陆景深的逆鳞上。
不三不四的女人。
谁是他们所说的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呢?
他想起了母亲被逼死的绝望,又想到了温昭然抱着他时,那小心翼翼的温暖。
陆景深缓缓抬眸,指间的佛珠"咔"地一声停在虎口。
他忽然咧开嘴笑,眼底尽是森然的寒意。
“陆氏是我母亲与父亲共同打下的江山,你放心,有我陆景深在一日,便有它一口气在。”
“现在,还不到对着金氏奴颜婢膝的时候。”
陆振华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咆哮。
“靠你?”
“能靠你什么?是那些让公司上下鸡犬不宁的所谓''革新''?还是你那些目中无人的商业决策?”
陆振华冷笑,眼神轻蔑地扫过陆景深:“你真以为,从斯坦福那帮老学究那里学了点纸上谈兵的经济学,就能撑起整个陆氏?”
陆景深有些动怒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啪”地一下将佛珠拍在茶几上,长长的羽睫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整个人愈发阴郁。
“用儿子的终身大事换整个集团的和谐安宁,听起来确实划算。”
“父亲既然这么喜欢做交易——”他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不如我们谈谈,您手里那点股份,还值几个钱?”
“啪!”
一巴掌抽在了陆景深脸上。
“逆子!”
父亲的暴喝几乎在陆景深耳边炸响。
“你敢忤逆我?是不是为了那个保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听话,我立刻冻结你在集团的所有股份!”
陆景深看着他暴怒的样子,无奈笑了,胸膛微微起伏。
父亲老了。
他也只能用这种恐吓的方式来逼迫自己屈服。
可陆景深已经不是那个被父亲控制着经济命脉掣肘人生选择的陆景深了。
陆景深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决绝地摔门而去。
别墅里,温昭然坐立不安。
她心神不宁地擦拭着已经一尘不染的家具,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
联姻……
景珩……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沈砚修打来的。
“昭然,陆总不知道去哪了,你跟他在一起吗?”沈砚修的声音透着焦急,“他刚刚在家里跟他爸吵翻了,好像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