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踏进家门,习惯性的雪松冷香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混合着浓郁面食香气和消毒水的味道。他不由得皱起了眉。
“少爷,您回来啦!”方嫂立刻从厨房里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热情地接过他的公文包,“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还换了香薰,那个雪松味太冷了,对身体不好。”
陆景深扫了一眼客厅,发现自己惯用的羊绒盖毯被换成了颜色俗气的花布罩子,茶几上那盆龟背竹旁边,还多了一盆红得刺眼的长寿花。
温昭然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无奈地冲他叹了口气。
陆景深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走到餐桌前,目光落在桌上,没有他特意打电话点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反而是几样琳琅满目的陕西面食,油泼面、臊子面、肉夹馍,摆了满满一桌。
方嫂还在喋喋不休,语气里满是邀功的亲昵:“我记得您小时候就最爱吃我做的这一口,快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砰!”
陆景深把公文包重重地拍在餐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方嫂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方嫂,”陆景深的声音冷得像冰,“人是会变的。”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将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串深色的佛珠。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闲适地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捻着佛珠,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瞬间便夺回了这栋房子的主权。
“陆家请你过来,不是请你来做女主人的。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而不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和心意。”
他抬眼看向温昭然,朝她招了招手。
温昭然走过去,他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她有没有碰你?”
温昭然摇了摇头。
掌心传来他指腹的温度,还有佛珠微凉的触感,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方嫂看着两人亲昵的动作,眼神一变,老爷子的顾虑果然是对的。
她看向温昭然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像是看着一个企图勾引自家少爷的狐狸精。
她立刻向陆景深告状:“少爷,您可千万别被这种小姑娘骗了!我今天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她手脚不干净,心思也不正!”
方嫂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她把您过世母亲的那些贵重首饰,什么耳坠项链的,都偷偷打包好,藏在她住的保姆房里了!”
她言之凿凿,拉着陆景深就要往楼上走:“您不信跟我来看!人赃并获!”
温昭然愣住了,立刻否认:“我没有。”
“你还敢狡辩!”方嫂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她,转头对陆景深痛心疾首地说:“少爷,这种人绝对不能留在身边,赶紧把她辞了!”
陆景深任由她拉着,面无表情地走上楼,推开了那间保姆房的门。
果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丝绒首饰盒,里面装着几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饰物。
“确实应该辞退。”陆景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方嫂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但应该辞退的,是你。”
方嫂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震惊地看着他:“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陆景深一字一顿,眼神冷冽如刀,“温昭然只在周末过来做兼职,她现在根本不住在这里。”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首饰盒,轻轻摩挲着盒盖:“而且,这些东西,是我放进去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已经微微泛黄的耳坠,和一条款式简单的银质项链。
“这些东西根本不贵重,但却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前几天,我看到这些东西,想起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随手放在了这儿。”
方嫂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可……可是,我是陆老爷子特意请过来照顾您的……”
“那我且问你,”陆景深捻着佛珠,步步紧逼,“你要做的是谁的保姆?”
“是……是您。”方嫂的声音弱了下去。
“那又是谁会给你发工资?”
“是您。”
“那如今,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又是谁?”
方嫂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您。”
“既然如此,”陆景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今天告诉你,你被解雇了。”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久远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年幼时,就是这个方嫂,日复一日地在母亲耳边念叨,说女人一旦成了母亲,就应该把全部身心都扑在孩子身上,稍有差池,就是当妈的失职。
她还说,这样的牺牲,是每个女人的必经之路,母亲不该仗着老爷的宠爱,就想搞什么特殊。
她就是父亲最得力的帮凶。
当时的他太小,没有力量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少,看着她陷入无边的抑郁,最后,肉体和灵魂一起被锁进了那座四四方方、如同棺材一样的老宅里,日渐凋零。
当初方嫂因为要照顾自己因车祸而失能的丈夫离职。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在离开那么多年后,竟然又回来了。
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可是,他的妈妈,却再也回不来了。
陆景深转着佛珠,每一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挺直的背脊在细微地颤抖。
他不能哭,不能伤心。
他答应过妈妈的,他会变得很强。
方嫂还想争辩什么,刚张开嘴,温昭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礼貌地伸出手,指向门口。
“请你出去。”
“你……”
“你再不离开,我就要报警了。”温昭然的语气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暗含威胁,“我记得,非法入侵他人住宅,是要被拘留的吧?”
方嫂这才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看着陆景深那张阴沉的脸,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悻悻地扛着她的工具箱,灰溜溜地离开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陆景深心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几乎要脱手飞出,却还是压不住那股几欲焚身的怒火。
他不能失控,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对身边的人发泄。
他下意识地想让自己忙起来,转身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方嫂留下的残局。
结果因为心神不宁,动作笨拙,一盘油泼面“哗啦”一下,全洒在了自己昂贵的定制西装上。
红油和酱汁,一片狼藉。
就在他懊恼地低咒一声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温昭然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这里只有我,你不必强撑着。”
“开心就笑,伤心就哭,这本就是人类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