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碎纸机工作的声音在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昭然关掉水龙头,心中猛地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冲出厨房,看到的一幕让她血液倒流。
季翊正兴致勃勃地将最后几页文件塞进碎纸机,机器旁的纸篓里,已经堆满了雪白的纸屑。
“季翊!住手!”温昭然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季翊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纸篓里堆积如山的“纸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下了滔天大祸。
就在这时,陆景深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准备在谈判前最后确认一遍文件里的数据。
然后,他看到了这幅场景。
温昭然愤怒地站在碎纸机前,季翊吓得瑟瑟发抖,而他赖以翻盘的武器,变成了一堆杂乱的废纸。
“怎么回事?”
陆景深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缓缓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平静得令人窒息。
季翊吓得魂飞魄散。
他来的时候,父亲季临曾经千叮咛万嘱咐,陆家不比自己家,千万不要招惹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陆叔叔。
父亲说,他越是平静,就越是在酝酿滔天风暴,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在小季翊的印象里,此刻的陆景深,与恶魔撒旦并无区别。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一边抽噎着嘟囔都是他的错,一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温昭然,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她身后躲。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颠三倒四,听不清在说什么。
温昭然心乱如麻,第一时间想提出解决方案,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景深就将矛头直直指向了她。
他微微眯起眼,扶了一下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手背上青筋暴起,第一次,温昭然从他身上看到了近乎残忍的暴戾。
“让我来猜猜,指使你的人是谁?”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王叔,李叔,还是张伯?”
陆景深终于想通了。
怎么会那么巧,在他怎么也找不到合适保姆的关键节点,她就撞上了他的车。
怎么会那么巧,一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高中生,能有那么多精巧的技能,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惊艳到他的心巴上。
原来,一切都是预谋。
她,温昭然,是商业间谍。
所有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陆总,不是我!你听我解释!”温昭然百口莫辩。
她看着季翊挂满泪珠的脸,不知从何解释。
谁能相信,一个六岁的孩子,有胆量当着陆景深的面,毁掉他扭转乾坤的谈判材料?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出漏洞百出的栽赃嫁祸,更何况季翊还害怕地往自己这边靠。
况且,没有看住他,终究是自己的失职。
“闭嘴。”陆景深打断她。
他看着那一地的碎纸,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崩盘的商业帝国,看到了父亲那张失望又带着嘲讽的脸。
他努力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能够彻底摆脱掣肘,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疲惫、压力,以及被背叛的愤怒,如海啸般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温昭然看着陆景深那双再无一丝温度的眼睛,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在他心里,她已经被判了死刑。
被冤枉的无力感,像前世的梦魇般将她死死笼罩。
她想起上一世,嫁给周巽离之后。
她待在家里做家务,婆婆会说:“天天就知道待在家里,蓬头垢面的,给我们家巽离丢脸。”
当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想出门,婆婆又会说:“天天就知道出去浪,谁家好人家的媳妇这样,怕不是外面有野男人了吧。”
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林叔,”陆景深拿出手机,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立刻过来,把这个女人,和她的所有东西,给我扔出去。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她。”
他看了一眼还想说点什么的温昭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挂上一抹凉薄的讥笑,“你放心,解除劳动合同的双倍赔偿金,明天财务上班就会打给你。”
“不过,毁损商业机密,等我的律师函吧。”
林叔很快赶到,他看着眼前的残局,又看了看陆景深阴沉的脸和温昭然失魂落魄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帮温昭然收拾好了行李。
当温昭然被请出别墅时,季翊躲在陆景深身后,透过门缝看着她孤单的背影。
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在他小小的身体里交战,他想冲出去说出真相,却被陆景深冰冷的气场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风微凉,林叔并没有按照陆景深的要求,把温昭然随意丢在别墅区外的大街上。
他开着车,将她带到了附近一处安静的住宅区,停在一栋装修精致的小资loft楼下。
“这是我买来平常当民宿出租的,现在是淡季,没什么人住。”林叔从后备箱拿下她的行李,“你要是不嫌弃,先在这里住下。算你一百一晚。”
温昭然看着眼前这间温馨明亮的公寓,知道林叔是有意帮她。
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但坚持按照市场价用手机转了半个月的房租给林叔。
林叔收下钱,临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车里拿出自己一双穿过的旧皮鞋,放在了公寓门口的鞋架上,鞋尖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皮革和汗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一个人住,门口放双男人的鞋,安全点。”
随即,他叹了口气,对温昭然说:“伴君如伴虎。先生他……小时候受过些创伤,情绪不太稳定,但本质不坏。你别往心里去,过段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今天的事,我相信不是你。”
说完,林叔便转身离开了。
温昭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双充满生活气息的旧皮鞋,胸中翻涌的绝望和委屈,仿佛被一股暖流悄然抚平。
几秒后,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不屈的火苗。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那份被销毁的文件内容,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数据,都清晰无比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从小,她就过目不忘,看过的东西都会像被照相机拍下来一样,烙印在脑中。
温昭然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她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更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