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城下,主将却失了副手。
陆景深当机立断,决定立刻回国。
他要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别墅的书房里,进行这场决定集团未来走向的远程视频谈判。
私人飞机连夜启程,当陆景深拖着一身疲惫踏入别墅时,已是凌晨。
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冰冷空寂,而是一盏特意为他留下的玄关灯,以及从厨房飘来的、淡淡的食物香气。
温昭然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
“林叔说您要回来,我给您熬了点汤。”
她身上穿着软乎乎的珊瑚绒睡衣,头发随意地挽着,在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柔和。
季翊也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看到陆景深,他先是乖巧地喊了声“叔叔”,然后像只归巢的小鸟,熟练地跑到温昭然身边,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依赖。
陆景深看着这一大一小温馨的互动,有些出神。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回家时,有人这样等他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从来没有过。
空气中,不知从谁的平板里,轻轻飘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是季翊正在学唱的儿歌。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歌声稚嫩,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陆景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同样温柔的女人,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也是这样哼着歌,最后却像断了翅的纸鸢,从高楼纵身跃下,彻底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了下去,周身瞬间笼罩上一层局外人的疏离感。
他什么也没说,绕过他们,自顾自地朝书房走去。
温昭然从小就会察言观色,陆景深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脆弱,她看得分明。
她关掉了音乐,让季翊自己去玩,自己则端着汤,跟了过去。
客厅角落,那盆被季翊“谋杀”过的龟背竹,断裂的叶片孤零零地垂着,在陆景深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连日来在谈判桌上积压的疲惫和压力,被这一点瑕疵瞬间引爆。
他身上的戾气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我花钱雇你来做保姆,就是让你把我的家照顾成这个样子?”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片残叶,“它怎么会伤成这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不该把在外面受的气,撒在一个尽职尽责的保姆身上。
龟背竹的伤,怕是被那熊孩子弄的。
可话已出口,骄傲让他无法立刻低头,只能僵在原地,手腕上的佛珠被他捻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泄露了他内心的烦躁与挣扎。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
温昭然的声音很轻,却像有某种魔力,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
她指着龟背竹断裂的截面,那里,一株璀璨的新绿正倔强地探出头,在灯光下闪着生命的光泽。
陆景深也是人。
受了冷箭,他可以强忍着,继续在商场上大杀四方,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心,不会痛。
父亲的偏心,母亲的惨死,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公司里那群老家伙们,更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对着他这只看似年轻的雄狮龇牙咧嘴,不仅时时掣肘他的权力,还贪婪地张开血盆大口,索要着庞大的利益。
无边的疲累,如潮水般一点点将他淹没。
陆景深抬起手掌,覆上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快速转动着佛珠,整个人看起来克制又隐忍。
温昭然看着他这副模样,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捻动佛珠的拇指。
那疲于奔命般的“咯吱”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肌肤相触时,细腻又温暖的触感。
陆景深再次睁开眼时,温昭然正仰头看着他,眉眼弯弯,那副温柔而坚定的模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底。
是啊。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有那么多员工,等着他谈判成功,等着他发薪水养家糊口。
舔舐好伤口,便该重新启程。
他坐到餐桌旁,将装着唯一一份最终版纸质谈判方案的公文包随手放在一边。
端起那碗安神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心里也像是被这暖橙色的灯光照亮了一角。
陆景深看着不远处正拿着湿毛巾,耐心给季翊擦脸的温昭然,脑海里闪过她之前在书房里刻苦学习的身影。
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凝聚了整个团队数周心血的绝密文件,推到温昭然面前。
“你看一下,凭你的直觉,觉得有没有什么问题。”
温昭然受宠若惊。
她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它薄薄的几页纸,可能关系着上百亿的资金流向,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饭碗。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凭借她偷偷自学的那些经济学和法学知识,以及远超常人的逻辑分析能力,她确实发现了一处极不易察觉的条款漏洞。
这个漏洞在正常情况下无伤大雅,可一旦对方抓住不放,就可能成为谈判桌上的致命软肋。
但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个保姆。
一个团队里那么多精英智慧的结晶,怎么可能因为她一个保姆的一句话,就推翻重来?
她不知道这无形之中要得罪多少人。
更何况,陆景深是什么人?
在商场上厮杀了这么多年,自己一个门外汉都能看出的地方,他会看不出?
所以,这或许是他故意留下的陷阱,就是为了引君入瓮?
她看着陆景深那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睛,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想法,谦卑地摇了摇头:“陆总,方案非常完美。我一个保姆,看不出什么门道。您和您的团队太厉害了。”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却又无比失落的回答,陆景深眼底的光暗了暗。
他本就是临时起意,存了些培养和试探的心思。
这个漏洞确实是他故意留下的,为的是在谈判中保留一丝转圜的余地,关键时刻可以拿来做筹码。
谁知道,读了那么多书的温昭然,竟然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果然,还是纸上谈兵,得再练。
他收回文件,随手放在了书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我上去洗个澡,准备一下。你忙你的去吧。”
陆景深上楼后,温昭然去厨房清洗碗筷。
客厅里,只剩下季翊一个人。
小家伙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台位于书房门口,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碎纸机上。
他想起之前,温昭然抱着一大堆拆完的快递盒子,指着上面的快递单对他说,要把含有个人信息的纸“处理掉”,免得被坏人利用。
处理掉,就是要喂给这个会“嗡嗡”叫的大家伙吃吗?
季翊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书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
叔叔刚才那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这里,万一被坏人看到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可以帮助大人的机会。
他踮起脚尖,从餐桌上抱起那叠比他脸还大的文件,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向书房。
厨房里水声哗哗,完美地掩盖了客厅里所有的细微动静。
温昭然对此一无所知。
而书房门口,季翊已经将第一页文件,小心翼翼地对准了碎纸机的入口。
伴随着“嗡——”的一声轻响,机器的齿轮开始兴奋地转动。
季翊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吧,还是得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