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温昭然别墅最后一处角落打扫干净后,看到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走廊尽头那扇门像个沉默的黑洞,将光线和声音一并吞噬。
她想起财经杂志上对陆景深的侧写——“胃病是这位年轻总裁唯一的软肋”。
上个月他才因急性胃出血被紧急送医,住院期间仍坚持在病床上处理文件。
犹豫片刻,她端着一杯温好的热牛奶,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回应。
她试探着推开一道缝,浓郁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陆景深背对着门,坐在巨大的书桌后,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流光速闪动。
他似乎正与人通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和尖锐却像冰锥,穿透了空气。
“……效率太低,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温昭然没敢打扰,将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恒温杯垫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陆景深确实头疼。
电话那头,是他最好的朋友季临,也是他秘密创办的互联网公司的合伙人。
这家公司,是他用来对抗陆氏内部那些老狐狸的底牌,是他撬动整个商业帝国的杠杆。
可最近,项目进展遇到了瓶颈。
他挂断电话,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感觉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老毛病了,一忙起来就这样。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的咖啡杯,却摸到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书房里不知何时点上了安神的香薰,空气的湿度和温度都被调节到了一个让人极度舒适的状态,连他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弛下来。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熨帖了那阵熟悉的绞痛。
陆景深环顾四周,空旷的书房似乎不再那么冷冰冰。
他想起过去无数个独自加班、靠冷咖啡续命的夜晚,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是“家”的感觉。
他对温昭然的满意度,瞬间飙升。
而此刻,保姆房内,温昭然并没有休息。
她摊开一本厚厚的《高级家政师的自我修养》,正对照着陆景深的作息表,认真做着笔记。
她照顾人的本事,并非天赋,而是无数个深夜里,一点点啃书本、看视频,硬生生学出来的。
翌日清晨,陆景深晨跑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几笼精致的广式早茶,虾饺晶莹剔透,凤爪软糯脱骨,旁边还配了一碗生滚鱼片粥。
他今天要穿的西装、衬衫、领带都已搭配好,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无,挂在衣帽间的架子上。
陆景深习惯性地开始挑剔,他指着其中一条宝蓝色的领带,眉头微皱:“颜色太跳了,不适合今天的董事会。”
温昭然正端着粥碗过来,闻言不仅不恼,反而眼睛一亮,立刻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整个色系的领带,在他面前一字排开,像个好学的学生,认真请教:“陆先生,能教教我不同场合的搭配心法吗?比如什么样的会议适合用冷色调,什么样的晚宴可以用暖色调?”
她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求知欲,没有丝毫伪装。
陆景深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就这么被她真诚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竟觉得有些好笑,破天荒地生出了几分耐心,俯身拿起一条深灰色暗纹领带,开始讲解:“董事会要显得沉稳,压得住场,这种饱和度低的颜色最合适。如果是庆功宴,可以用波尔多红,既正式又有庆祝的意味……”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讲解得投入,示范着打领带的手法,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探过来学习的手背。
温昭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陆景深轻咳一声,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出门前,他看着温昭然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在街头,那个追着她叫骂的混混。
他眼神一凛,坐进车里,立刻给沈砚修发了条消息。
【去查查一个叫周巽离的人,把他的底细,查干净。】
温昭然将陆景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温昭然每天都能空出不少时间。
这天中午,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苏晴"两个字让她呼吸一滞。
苏晴是她的闺蜜。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灵魂即将消散之际,透过朦胧的视线,她看见苏晴挺着八个月的孕肚跪在医院冰冷的地砖上。
“求求你……别拔管……我会卖房凑医药费的……”
苏晴的额头一下下磕在坚硬的地面,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
可周巽离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手中的同意书已经签好了名字。
监测仪发出刺耳的长鸣,那条象征着生命的绿色线条渐渐拉直。
与此同时,苏晴突然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了早产,鲜血在她身下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温昭然担忧地逗留在人间很久,她知道,那次早产让苏晴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还落下了严重的子宫脱垂。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将死之人,因为那个冷血的男人,因为那可笑的"非直系亲属无权干预"的医院规定。
她一遍一遍地将透明的手掌穿过苏晴的身体,却对她的命运无能为力。
每每想起,都能闻到消毒水混合着血腥的气味,听到苏晴撕心裂肺的哭喊,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温昭然顿了顿,接起了电话。
“昭然!你最近怎么样呀,要不要出来逛街呀,跟你说,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哦。”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香香软软,像一颗水果糖。
温昭然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恍惚了一瞬间。
接着被狂喜淹没,她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你是?”
“笨蛋!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
“我是苏晴呀!”
苏晴的语速很快,如银珠落玉盘。
温昭然的心被击中了。
抬头看了眼时间,正是晚餐前的两个小时空档。
温昭然边披上外衣边往外走,嘴里说:“还是原来的那个咖啡馆吗?”
当她匆匆赶到时。
苏晴正坐在窗边,一脸幸福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看到她来,立刻兴奋地挥手。
温昭然按捺下失而复得的激动和喜悦,强装镇定:“你不是说有好消息?”
“是呀!”苏晴献宝似的将手机推到她面前。“我要订婚啦!”
“快看!这是我未婚夫,赵德文,我们大学的学长!”
照片上,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笑得温和又斯文。
可温昭然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
就是这张笑脸。
上一世,她曾在苏晴的葬礼照片旁见过。
也是这张脸,在被警察带走时,依旧挂着无辜又茫然的表情。
赵德文婚前有多么人模人样,婚后就有多狼心狗肺。
他以照顾产后虚弱的苏晴为名,把自己母亲接过来一起住。
"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赵德文的母亲总这样咒骂,将怨气全撒在苏晴身上。
而赵德文只是漠然旁观,甚至嫌苏晴小题大做:"哪个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苏晴提出离婚,那个恶毒的老太婆竟在饭菜里下了药。
赵德文以丈夫身份签下谅解书,顺理成章继承了苏晴的陪嫁房。
后来,老太婆凭一纸肿瘤诊断保外就医,他们一家其乐融融。
甚至赵德文再婚时,挽着新欢入住的,仍是那间沾着苏晴鲜血的婚房。
“他对我特别好,知道我喜欢吃城西那家蛋糕,宁愿排队三小时也要给我买回来。我们准备在海边办订婚宴,他说要给我一个最浪漫的回忆……”苏晴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喋喋不休,完全没注意到温昭然瞬间苍白的脸色。
温昭然紧紧抓住她的手。
“苏苏,我们逃吧。”
“婚姻只会葬送你,赵德文不是好归宿。”
“我现在做保姆收入不错,我可以养你,就算不够,我还可以去刷盘子刷碗,总之……”
苏晴却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解地看着她。
“昭昭,我知道你想做独立女性,但我的梦想就是拥有幸福家庭啊。”
“你的梦想是梦想,我的,难道就不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