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男声“喂喂”了几下,似乎在确认信号。
随后响起沈砚修公式化的询问:
“温小姐,这个薪资您不满意吗?我们可以再谈……”
虽然是为了帮老板把人招来,这样说着,但秘书沈砚修心里却不以为然。
月薪五万,七险二金,这条件放投行都是抢着要的香饽饽,这位温小姐难道还要拿乔不成?
谁能想。
话没说完,温昭然竟然“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显而易见。
这是骗子。
新闻里天天放,高薪招聘骗人去缅甸噶腰子,套路都一模一样。
她虽然很想赚钱,想赚大钱,却并不相信“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的鬼话。
所以,她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但屏幕又亮了,是沈砚修不死心,再次发来的一条短信。
【温昭然小姐:您好,现正式向您发出陆氏集团私人住家保姆一职的录用通知……】
短信内容详尽,末尾还附上了陆氏集团的官网认证链接,以及一个别墅地址。
看到地址的那一串字,温昭然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是那里。
她被陆景深救下后,醒来的地方。
原来,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而且刚好砸在了她头上。
温昭然按照地址找上门。
与上次匆忙间的一瞥不同,这一次,她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座传闻中的豪宅。
灰黑色独栋别墅静立在香樟林深处,线条冷硬利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两名西装笔挺的保安分立大门两侧,左侧那位腕间的劳力士探险家表盘泛着冷光。
那铜质门把手看似普通,却在感应到有人靠近时亮起一道微不可察的红光——瑞士定制的生物识别系统正在扫描访客的虹膜与静脉。
这种将尖端科技隐于极简外表下的做派,无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温昭然在心底慨然。
有钱人。
就是不一样哈。
此时,门开了。
沈砚修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自然垂落。
藏蓝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轮廓,雪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
他朝温昭然微微颔首,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三分礼貌,七分疏离,举手投足间尽是都市精英的利落劲儿。
沈砚修上下打量着温昭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眼前的女孩乌发及腰,身形窈窕有致。
没有化妆品的修饰,浓密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明亮有神。
白皙的皮肤更衬得五官鲜妍,是那种无需刻意讨好,也能让人一眼记住的明艳。
正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娇花。
沈砚修心里“咯噔”一下,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保姆?
这分明是老板新养的金丝雀,找个由头放在身边罢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客气又疏离,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了过去:“温小姐,这是《陆先生居家生活注意事项》,请您详细阅读。”
沈砚修本以为温昭然会吓得当场辞职。
毕竟,那上百条匪夷所思的要求,逼疯了无数经验丰富的家政人员。
【咖啡必须是手冲,水温恒定61.2,多一度太烫,少一度不够香。】
【书房那盆龟背竹,每天需用三块不同材质的软布,顺着叶片纹理擦拭一遍灰尘。】
【门口的拖鞋,必须与门槛呈完美的45°角摆放。】
【室内恒温24.5,湿度55%,误差不得超过0.1。】
……
这哪里是找保姆,分明是找个能精准编程的机器人。
出乎意料的是,温昭然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逐条记录。
“请问,擦拭龟背竹的三块软布,有指定的品牌和清洁流程吗?”
“陆先生的咖啡豆是偏好深烘还是浅烘?对产地有没有特殊要求?”
“关于室内恒湿系统,我觉得可以加装一个智能联动模块,与天气预报API对接,提前预判外部环境变化,进行预调节,这样能耗更低,体验感也更好。”
她提问的语气专注又认真,甚至对其中几条不合理之处,提出了更优化的解决方案。
沈砚修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给她一一解答后,温昭然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将整个别墅按照那本堪比法典的“注意事项”,从里到外彻底打理了一遍,甚至比要求做得更完美。
温昭然拉开冰箱,取出一条刚宰杀送过来的东星斑、几颗现摘的菜心,还有一小罐提前熬好的蟹粉。
温昭然上小学起,就扎着板凳做全家人的一日三餐,多年的历练让她的刀工和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半小时功夫,四道精致的菜肴便已上桌。
清蒸东星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鱼身上错落有致地铺着葱丝,豉油顺着鱼身的弧度缓缓流淌。
蟹粉狮子头在清澈的高汤中微微颤动,用筷子轻轻一拨就露出里面粉嫩的肉质。
鸡油菜心碧绿透亮,菜叶上挂着晶莹的油珠。
松茸竹荪汤飘着缕缕热气,汤色清透见底。
最费工夫的是那道鲍鱼焖饭。
鲍片在高汤中煨得恰到好处,米饭吸饱了汤汁的精华,每一粒都饱满油亮。
她最后撒上一把葱花,香气顿时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沈砚修不可置信地往前一抻头,简直被馋得七魂掉了三魂半。
不是吧,温小姐。
长得这么好看就算了,还这么会做饭。
不会真是凭真本事进来的吧!
沈砚修前脚刚走,温昭然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走到露台,接通了电话。
“喂,昭然啊,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一个电话都不打,钱也没寄回来?”母亲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责备,“你弟弟开学要交学费了,还有生活费,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温昭然靠着冰凉的玻璃护栏,看着远处山顶的信号塔,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从高中毕业开始打工,每个月除了留下两千生活费,剩下的不都给你们了?林林总总,小十万块总是有的吧。几千块的学费,就经济困难了?”
她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上一句:“再说了,你们不是刚把我卖了三十万吗?”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温昭然忘不了。
上一世,父母美其名曰帮她存着这些钱,却在她生重病住进ICU时,不肯拿出一分钱来救她。
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医药费也该找老周家要去。
如今,伸手要钱时,倒不是泼出去的水了?
几秒钟后,她爸夺过电话,暴躁的吼声几乎要刺穿温昭然的耳膜:“你还有脸提!净是你惹出来的麻烦!周家人都找上门来了,又打又砸,说你把他弄得断子绝孙了!我告诉你温昭然,你赶紧给老子滚回来,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温昭然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原来,她离家这段时间,周巽离已经找上门去了。
而她的父母,关心的不是她有没有被找到,会不会有危险,而是家里被砸了,她给家里惹了麻烦。
可是,她又是为什么会被逼无奈,砸伤周巽离的呢?
“那三十万我们已经给你弟存着买婚房了,一分都不能动!”她爸的声音越发气急败坏,“我们可没钱赔给人家!你惹出来的事情,你自己负责!”
合着,自己离家这么久,险些被周巽离当街打死,他们竟然一点也不在乎女儿的死活。
他们在乎的,永远只有那三十万块会不会飞了,宝贝儿子的婚房有没有着落。
温昭然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真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还是说,自己只是一个恰好出生在这个家里的“子宫”,一件可以随时被交易、被牺牲的货物?
可是,她不要再做货物了。
“我没钱。”温昭然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
电话那头的父亲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任他们予取予求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母亲抢回电话,声调立刻软了下来,开始打亲情牌,语重心长地劝道:“昭然啊,妈生你养你,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了?让你嫁到周家,那不也是想让你有个好归宿吗?你听话,快回来……”
“我说了,我没钱。”温昭然打断了她。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最听话懂事的,现在是翅膀硬了,要翻天了是吧?”母亲的耐心告罄,声音尖厉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管,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这是成心要逼死你妈啊!”
后面,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和哭天抢地的咒骂。
温昭然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那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然后,她平静地挂断电话。
拉黑。
删除。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慢慢、慢慢地蹲下来,抱紧了自己的膝盖,看着远处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觉与那个所谓的“家”,彻底割裂开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顺着脸颊淌进唇角,又咸又涩。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像是背负了几十年的沉重石板,终于被卸了下来。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她只为自己活。
夜色渐深,别墅大门处传来密码锁开启的轻微“滴”声。
温昭然立刻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她的魔鬼雇主,回来了。
第一场考验,正式开始。
玄关的灯应声而亮,陆景深迈步进来,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沉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