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病床上的高瑶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守在床边的岑桐，她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即，昨晚那段痛苦的记忆回笼，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哭着，声音虚弱而绝望，“我应该去死的……我应该去给晓燕姐姐偿命……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
“闭嘴！”
岑桐厉声喝断了她，胸中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和后怕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一把抓住高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高瑶吃痛地皱起了眉。
“你怎么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赎罪了吗？你以为苏晓燕希望看到你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去陪她吗？！”
“我……”高瑶被她吼得愣住了。
“你听着！”岑桐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苏晓燕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生病不是你的错！想要活下去也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那个自私自利，为了救一个孩子，就理所当然地想牺牲另一个孩子的母亲！错的是她！是苏母！”
“你什么都不欠苏晓燕的！该去赎罪，该去偿命的人，是她，不是你！”
这番话，像是惊雷，也像是一道强光，劈开了高瑶心中那片由愧疚和绝望构筑的黑暗。
她呆呆地看着岑桐，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定和愤怒，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压抑许久的释放。
岑桐好不容易才将她劝得冷静下来，让她重新躺下休息。
看着高瑶疲惫地闭上眼，岑桐松了口气，准备再出去打个电话联系高明。
她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刚一转身，走廊里，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正好从她面前经过。
岑桐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随即，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定在原地。
那个身影……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思考，岑桐直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顾连海？！”
她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和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病……是不是加重了？！”
被她抓住的手臂有些僵硬，顾连海脸上的儒雅温和瞬间被一种措手不及的慌乱所取代。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再次撞见岑桐。
“岑桐？”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你怎么在这儿？我……我就是有点感冒发烧，过来拿点药。”
拙劣的谎言。
没有人会因为感冒发烧就穿上病号服，更不会有那种连伪装都掩盖不住的虚弱和苍白。
岑桐根本不信，她松开手，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锁在他身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走到护士站，拿起挂在病床尾端的病历夹。
“哎，你不能……”顾连海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岑桐翻开了病历。
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诊断结果：伤情恶化，建议立即进行手术治疗。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原来，他所谓的好转，都只是为了让她安心的谎言。
预想中的滔天怒火并没有到来，岑桐的心在看到那几行字时，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一种冰冷而坚决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合上病历夹，放回原处，转身看着脸色愈发苍白的顾连海，平静地问道：“手术什么时候？”
顾连海被她这种冷静到可怕的反应镇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如实回答：“……三天后。”
“好。”岑桐点了点头，“三天后，我来陪护。”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不是在商量。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顾连海一眼，不给他任何反驳和拒绝的机会，转身决然离去。
顾连海僵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他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她轻而易举地击得粉碎。
走出医院大门，岑桐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再次拨通了高明的电话。
这一次，响了几声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高明疲惫又警惕的声音。
“是我，岑桐。”
听到她的名字，高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切割：“你还打电话来干什么？”
岑桐压下心中的不耐，直截了当地说：“高瑶自杀了，现在在医院，刚抢救过来。你过来一趟，办理一下后续的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高明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一字一句地传来：“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
“高明！”
“我警告你，岑桐，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
高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从我妈做出那种事开始，我就没有妈，也没有妹妹了！她们的死活，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
岑桐握着冰冷的话筒，站在原地，彻底明白了。
指望高明，是不可能了。这个男人，在亲情和自己的前途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回到医院，岑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又照顾了高瑶半天。
下午，医生检查后确认高瑶身体已无大碍，可以出院。岑桐办好手续，将依旧沉默不语、神情麻木的高瑶带回了自己家。
“大伯，大娘，小蝶姐。”
岑桐推开门，对屋里正在忙活的三人说道，“这是高瑶，我朋友，家里出了点事，这几天需要先在我们家住一下。”
李大伯和李大娘都是热心肠的人，一看高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肯定是遇上大事了。
“哎哟，快进来快进来！”李大娘赶忙拉住高瑶的手，“别在门口站着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李蝶也懂事地给高瑶倒了杯热水：“姐姐，喝点水暖暖身子。”
陌生的善意和温暖，让高瑶麻木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岑桐替她道了谢，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晚，岑桐和高瑶睡在同一张床上。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岑桐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关灯，身边的高瑶却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岑桐姐，”她问，“我妈……她还有可能被放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