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话音一落，赵厂长脸上的笑容便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犹豫着看了一眼岑桐，眼底的算计和狠厉一闪而过，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主任说的是，是我想的不周到了。这边请，咱们养猪棚里的猪，最近可都长得壮实着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猪棚走去。
可当众人来到猪棚前时，眼前的一幕叫人意外。
与几天前看到的那副病恹恹，空荡荡的景象截然不同。
如今的猪棚里，竟是挤满了白白胖胖的猪。
每一头都看起来精神饱满，哼哼唧唧地在猪圈里拱来拱去，显得格外有活力。
若不是岑桐亲眼见过之前的场景，恐怕真要被眼前这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给骗过去。
赵厂长一边走，一边假意热情地介绍着：“王主任，您是不知道，自从上次出了那档子事，我们痛定思痛，立刻改进了饲养方案。您看，现在这效果，立竿见影！”
“您看这每一头，都是我们场里精心饲养长大的，毛色油亮，体格健壮。我们严格按照卫生标准，一天消毒两次，喂的也都是顶好的饲料，保证……”
他的话还没说完，岑桐却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猪圈旁。
她将视线落在一头离自己最近的猪身上，看似在随意打量，实则在心中默默发问。
“你们是新来的？”
那头猪闻声，警惕地抬起头，小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里是哪儿？昨天晚上黑灯瞎火的被拉过来，吃的也跟家里不一样。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
就是，家里的苞米糠都比这里的好吃多了。
短短两句话，已经证实了岑桐所有的猜想。
她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缓缓转过身，打断了赵厂长的吹嘘。
“赵厂长。”
赵厂长被岑桐打断，下意识面露不悦。
但碍于王主任在场，又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岑同志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
岑桐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猪圈里那些明显大小不一，品种混杂的猪，“我只是有些好奇，前几日我来的时候，这里基本上都只剩下了一些病猪。怎么如今不过短短三日，猪棚里却突然多了这么多的好猪。”
“虽说是个顶个的健康，可各种品种花色的都有，依我看倒不像是养猪场统一饲养的，反而像是……自家农村养的串种猪。”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王主任探究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赵厂长。
赵厂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旋即硬着头皮笑着解释道：。“岑同志，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国营养猪场，怎么可能去做那种投机倒把的事情？”
“这些猪，哪一头不是我们场里从小猪仔一手养大的？你可不能因为自己之前的方案出了问题，就空口无凭地污蔑我们！”
他的声音洪亮，看似理直气壮，但眼底却透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是吗？”
得到回答，岑桐微微挑眉，“据我所知，国营的养猪场为了保证品质和统一管理，喂养的都是统一的饲料，饲养方式也完全相同。按理说，同一批次的猪，体型和长势应该大同小异才对。”
说话间，她伸手指了指猪圈里形态各异的猪。
“可赵厂长你看看，这些猪，有的壮硕如牛，有的却还带着家养的瘦弱，这可不像是统一饲养能养出来的结果。”
“那是因为猪的品种和体质不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赵厂长立刻反驳，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品种和体质当然有影响，但真正决定它们长势的，是吃进嘴里的东西。”
岑桐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对方，“猪吃了什么样的饲料，就会长成什么样的膘。赵厂长，你敢说你给它们吃的，是正规供销社卖的饲料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厂长的心上。
他表面平静，实则心底已经有些发慌。
赵厂长张了张嘴，还未等他开口辩解时，岑桐却直接看向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王主任，态度诚恳。
“王主任，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赵厂长坚持这些猪是吃着养猪场的饲料长大的，那想必它们对自家饲料的味道，一定很熟悉。”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仓库，取一些饲料过来，当着您的面亲自喂食演示一番。看看这些猪，到底认不认它们所谓的‘口粮’。”
“这样一来，是真是假岂不是一目了然？”
岑桐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厂长那张瞬间僵硬的脸上。
“胡闹！”
赵厂长几乎是下意识地厉声喝止，“岑同志，你不要以为有王主任撑腰，就可以在这里信口开河！仓库重地，岂是说进就进的？再说了，现在还没到猪的饭点，它们不吃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身旁的副厂长使眼色。
那副厂长立刻心领神会，附和道：“是啊，王主任，岑同志毕竟年轻，不懂我们饲养的规矩。要是打乱了猪的进食规律，反而会对它们造成影响。”
两人一唱一和，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然而，王主任在机关里见过的场面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越是听着两人急切地辩解，心中就越是起疑。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从赵厂长身上挪开，不带一丝温度地开口：“赵厂长，既然岑同志有此提议，也是为了厘清事实，我看就照她说的办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是说，这仓库里有什么东西，是我这个上级领导都不能看的？”
这句话分量极重，直接将了赵厂长一军。
他额角的冷汗冒得更凶了，后背的衣服几乎瞬间被浸湿。
他知道，再拦下去，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有鬼。
“不，当然不是……”
赵厂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艰涩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主任说的是，既然要看，那就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