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能源局的汇报会上,我能感觉到来自全国各地同行们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质疑。
主持人刚说完“请长城石化分享韧性建设经验”,这时一位头发梳得锃亮的中年人就开了口,他桌牌上写着“海江石化”。
“林所长,你们这套‘安全韧性体系’听起来挺唬人,又是动态感知又是智能预案的。”
他拖长了调子,手指点着桌上的材料,“可这投入算过没有?光是传感器网络和数据分析平台,一般企业就得扒层皮。太超前了,不现实。”
我心里早有准备,这种质疑不是第一次听了。
“张总工。”我朝他点点头,“您说的投入问题,确实是大家最关心的。我们并非一步到位。”
我示意了一下王涛,他立刻在电脑上调出了一张分阶段实施的示意图投到大屏幕上。
“这是我们总结的‘三步走’模块化方案。”我指着屏幕说。
“第一步,可以利用企业现有的DCS、SIS系统数据进行初步的风险画像,重点在于打通数据孤岛,花钱不多,但能快速看到效果。”
“比如,我们的东海项目最早就是从腐蚀监测点位数据联动入手,预警了两次关键管线的减薄风险。”
底下安静了些,有人开始低头记录。
“第二步。”我继续道,“才是针对薄弱环节,有选择性地增补智能传感器,建立专门的预警模型。”
“这一步可以根据企业自身的财务预算和风险优先级,分模块、分区域逐步实施。”
“我们新疆分公司当年就是在输油泵站和边境管线先搞的试点。”
这时,另一位看起来更年轻的技术负责人举手,他是南方一家新兴能源公司的代表。
“林所,模块化思路我们理解,但核心技术呢?”
“比如你们说的那个基于历史工况的自学习预警算法,这东西是不是得依赖你们长城石化的特定数据模型?通用性怎么保证?”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接指向了核心。
我看向提问的年轻人,他眼里有真正的技术探究欲,而非单纯的质疑。
“李工问到了关键。”我笑了笑,缓解一下紧绷的气氛。
“基础框架我们可以探讨开源一部分,或者通过行业协会牵头,建立共享的基准模型库。”
“头部企业先行先试,积累的经验和部分脱敏后的数据模型,可以为行业提供参考,降低大家的起步门槛。”
“安全不是哪一家的事,是整个能源产业链的事。我们长城石化愿意牵头做这个‘探路者’。”
“说得好听啊。”海江石化的张总工又嘀咕了一句,“还不是想当行业标准,到时候话语权都在你们手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直面这种顾虑。
“张总工,我理解您的担心。但请想想,如果因为怕别人领先就不做,或者各自为政,最后吃亏的是谁?是整个国家的能源安全。”
“一条管线出事,影响的可能不止一家企业。头部企业有责任先行先试,把路子蹚出来,把成本降下去,让更多的兄弟单位能用上、用得起。”
“这才是‘韧性’的真正目的。不是独善其身,而是提升整个系统的抗风险能力。”
我点开最后一张PPT,上面没有复杂的图表,只有一行字:“安全是1,其他的都是后面的0”。
“各位。”我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现在讨论投入,觉得肉疼。可一旦出了事,代价就不是投入能衡量的了。”
“韧性建设,不是可选项,而是生存和发展的必答题。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怎么把这道题答得更好、更省力。”
会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位南方的李工率先鼓了下掌。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拍了几下手。
张总工没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
问答环节又持续了半小时,问题具体了很多,开始聚焦到技术细节和合作可能性上。
我能感觉到,那层坚冰正在慢慢融化。
会议结束,我一边收拾讲稿,一边和几位围上来的同行交换名片。
张俪快步走过来,“林所,刚才行业协会的秘书长想约您明天上午详细聊聊合作框架的事。”
“好,你安排时间。”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这场硬仗,总算没砸。
走出汇报室,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有些晃眼。我想起在新疆戈壁滩上,和巴合提别克一起顶着风沙检查管线的日子。
那时的“安全”,是实打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现在,要把这种经验转化成能让整个行业受益的体系,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算是在这潭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当晚,团队聚在酒店房间里复盘。赵万里一边扒拉着盒饭一边说:“今天那个张总工,明显是来找茬的。”
“未必。”李静推了推眼镜,“他问的问题其实很实际。中小企业确实面临资金压力。”
王涛点头:“不过后来态度缓和了,还找我要了联系方式。”
我放下筷子:“这正是行业交流的意义。把问题摆在桌面上,才能找到解决方案。”
张俪拿着平板过来:“林所,刚收到七家企业想进一步了解我们的模块化方案。”
“好事。”我转向李静,“把技术白皮书准备得再通俗些,特别是成本效益分析部分。”
第二天见到行业协会的刘秘书长,他开门见山:“林所长,你们这个‘三步走’方案很有推广价值。”
“协会可以组织试点企业,但需要你们提供技术支持。"
“这是自然。”我拿出准备好的合作草案,“我们计划成立一个技术共享平台,定期组织交流培训。”
中午用餐时,海江石化的张总工主动坐到我旁边:“林所长,昨天的问题可能有些尖锐,但确实是我们的实际困难。”
“张总工客气了。”我给他倒了杯茶,“您说的都是实话。”
他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们去年就因为一个阀门故障,导致全线停产36小时。要是早点搞预警系统……”
下午的分组讨论更加深入。南方那位李工带来了一份详细的技术需求清单:“林所,这是我们设想的改造方案,您帮着把把关?”
我仔细翻阅后说:“建议先从输油泵站开始,这部分投入相对较小,见效快。”
会议最后一天,协会安排参观我们的示范站点。
看着实时跳动的数据大屏,一位老工程师感慨:“这才是现代化的安全管理啊。”
张总工悄悄问我:“林所长,如果我们要实施第一步,做一个实验站点,大概需要多少预算?”
我让王涛当场测算:“根据贵公司的情况,初期投入大概在300万左右。”
回程的飞机上,赵万里兴奋地说:“这次收获太大了,有十几家企业表示要参与技术共享平台。”
李静更务实:“接下来要尽快把标准规范制定出来。”
我看着舷窗外的云海,想起昨天张总工最后说的话:“林所长,希望你们这个平台真能做到资源共享。”
空乘送来饮料时,我特意要了杯咖啡。接下来的工作还很多,但方向已经明确。
能源安全不是孤军奋战,而是需要整个行业携手前行。就像这架飞机,每个部件都要可靠,才能平安抵达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