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高高的防沙门槛,此时,整个大堂里灯火通明,并没有沈烬之前想象得那么不堪


    驿站大堂挑高足有三四丈,分作上下两层,空间异常开阔。


    此刻,二楼环廊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立着十几条人影。他们清一色头戴垂纱的胡人帷帽,面容模糊不清,腰间却都悬着制式各异的佩刀。


    这些人或抱臂倚栏,或冷漠俯瞰,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下方这群刚刚闯入、风尘仆仆的苍头军身上。


    这般打扮也不像是杀人越货的马匪,倒是和乌垒堡的那些刀客有几分相似。


    可这鬼地方,哪来的商队需要他们护卫?他们出现在这里,图的又是什么呢?


    楚七这时候也瞄了一眼楼上的情形,一下子脸色就沉了下来,沈烬知道他一定是看出来了什么,但碍于人多眼杂,沈烬也不便开口。


    楼下大厅,十几张油腻的方桌分列两排,被摇曳的红烛照得一片昏黄。


    几个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酒肉穿梭其间,桌旁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右边,是刚进来的苍头军。百夫长赵佶带着七八个心腹,独占着最里面那张主桌,其余三四十人则挤在几张桌子旁,神情紧绷。


    沈烬跟着楚七几人在离大门最近的一张桌子落座,而他们左手边的,则是一群正狼吞虎咽,喝酒吃肉的草莽汉子。


    这些人可谓是凶神恶煞,牛鬼蛇神什么都有。


    整个大堂内除了伙计们传菜的声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再加上楼上一层虎视眈眈的刀客们,这紧张诡异的气氛,使得这驿站之内顿时显得拥挤万分,似乎哪一方都觉得对方不该出现在此地。


    沈烬目光扫过桌面,黄木桌面上纵横交错着深深的刀痕,狰狞刺目!


    再加上这几乎要炸开的氛围,他毫不怀疑,下一刻就可能有人拍案而起,拔刀互砍了……


    “啧啧……”


    楚七几乎将头埋进臂弯,声音压得极低:“看来这次有些棘手了。”


    沈烬这一桌坐的多数都是楚七这一帮人,所以说起话来还算方便。


    骆驼、蝎子、秃鹰、南风,却唯独不见沙鼠,估计是留在外面看守货物。


    秃鹰歪着头看了一眼楼上的这些个刀客,用粗粝的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要不要……”


    楚七摇了摇头,示意先不要打草惊蛇。


    沈烬抓住机会,佯装低头整理绑腿,也低着头问着楚七,“怎么回事?这些刀客怎么也聚在这里?”


    “估计是萨迪克那家伙留的后手,放着我们临时反水,带不走吴英杰。”楚七和沈烬的头顶在一起,嘀咕着,“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懂我的意思吧。”


    沈烬脑海中闪过乌垒堡鬼市巷子里那些破衣烂衫,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的刀客。


    他们那群人肯定不会像萨迪克酒窖内的刀客们一样,有着固定的肥差。


    所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意思就是,这些人和为了钱财的亡命之徒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遮羞布,不过是他们把这叫“生意”,不是明抢。


    “你是说……如果我们不带走吴英杰,这些人甚至会连我们都……”沈烬试探性地问道,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楚七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坏笑道,“小子,孺子可教也。”


    沈烬好不容易绷紧的神经,被楚七这混不吝的态度又搅乱了,只剩满心无奈。


    这时候,一声吆喝声打断了沈烬的思路。


    “刚出炉的滩羊来咯!”


    两名系着围裙的伙计从后厨扛着一只流着肥油的烤全羊就出来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儿霎时间充满大堂内众人的鼻腔。


    沈烬从未闻过这种霸道香气,不知撒了什么异域的秘料,勾得人腹中馋虫乱窜。


    伙计用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穿起烤羊,吭哧着就要往左边那桌凶神恶煞的草莽汉子送去。


    那桌人个个短打劲装,露出虬结的肌肉,腰间鼓鼓囊囊,脚下横着家伙,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些人是做些什么行当。


    眼看那金黄油亮的烤羊就要落到对面桌上,一声刺耳的呵斥猛地响起!


    “慢着!”


    赵佶身边,一个獐头鼠目的亲兵猛地站起身,三角眼一斜,指着烤羊唾沫星子横飞:


    “他娘的!瞎了你的狗眼?!没瞧见这满屋子官爷都饿着肚子呢?好东西不先孝敬官爷,倒急着喂狗?!”


    那端羊的伙计被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吼得一哆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滩羊送到另一桌去,这时对面也开口了,“真他娘的稀罕!向来只有老子抢别人的份儿!今儿个倒好,碰上不长眼的,敢抢到老子头上了!啊?!”


    说话的是一位疤脸的大汉,说完了这些,看了一圈同桌的众人,接着一群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沈烬知道,这是赵佶故意在找碴儿,探着对方底细,看来应该是要有所行动了。


    那两个抬着滩羊的伙计听到这边的言语,捧着那滋滋冒油的金黄烤羊,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两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傻鹌鹑。


    赵佶身边那獐头鼠目的亲兵,看都没看对面,又阴阳怪气地继续拱火:


    “哟呵!哪家没拴好的野狗在这儿狂吠?见着肉就红眼,看来是主子没教好规矩啊!别急,等爷们儿吃饱了,赏你们几根骨头啃啃,管够!省得你们饿疯了,逮谁咬谁!”


    说完,苍头军这边也是一阵哄笑。


    对面那群刀口舔血的悍匪,平日里只有他们横着走的份儿,哪受过这等鸟气?!


    只见一人直接站起身来,狠狠按住一个伙计的肩膀,硬生生将那扛着烤羊的伙计连人带羊往自己这边猛拽!


    而苍头军这边也不示弱,赵佶那一桌又有一年轻男子蹭地站起来身来,刀光一闪。


    伙计手中的木棍瞬间被砍断,接着男子横刀接住滩羊,滑到了赵佶这边的桌子上。


    草莽汉子见此情形那还得了,镗镗几声,疤脸周围几桌的人全都抄起家伙,似有要大打出手之意。


    再看这边,苍头军这七八桌人也都一并站了起来,长刀林立。


    而沈烬这时也发现,对面的这些人似乎并不属于一路。


    除了疤脸周围的那十来号人,后面的这几桌都没有动静。


    可能见着气势上输了几分,疤脸撑着弯刀一只脚踩在桌面上对着那剩余的几桌喊道:


    “怎么,风里栖,你们黑云寨的人胆子都是让狗吃了是吗?都是道儿上响了万的人物,被这群南边来的两脚羊骑到脖子上拉屎撒尿,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群人的目光全都顺着疤脸眼看的方向,集中在后面几桌的一名长髯高冠的男子身上。


    只见那人听到疤脸的叫喊,用小拇指掏了一下右耳,接着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那自认为风度翩翩的样子,哪里像是一名无恶不作的马匪,反倒像是戏台上的玉面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