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声音哽咽着,把碗递给林老栓。
林老栓没有说话,伸手默默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滚烫和苦涩的滋味让他皱紧了眉头,但胃里那点难得的被热汤填充的踏实感,让他沉默地又舀了一碗。
林晚继续盯着火。
锅里的水渐渐收干,野菜和山药片被煮得软烂。
她知道,光靠水煮,能量还是太低。
她的目光落在了灶台角落里,一个脏兮兮的小陶罐上。
那是家里最后一点“奢侈品”——小半罐粗盐粒。
因为太珍贵,他们平时只敢用筷子头蘸一点点调味道。
她咬咬牙,捏起一小撮宝贵的盐粒,均匀地撒进锅里。
盐粒入汤,汤里的味道仿佛瞬间被唤醒了。
虽然依旧寡淡,但那股纯粹的草腥和泥土味,终于有了一丝能让人接受的属于“食物”的咸鲜。
就在林晚准备熄火,将这一锅勉强能称为“药膳汤”的汤分食时,一股异样的极其霸道的气味,突然开始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并迅速的弥漫开!
这气味不是野菜的草腥,也不是盐水的咸味。
那是一股……浓郁的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林晚自己都愣住了。
锅里明明只有野菜草根和山药片!
哪里来的肉香?
她猛地想起前世的知识,某些特定的野菜在高温炖煮时,会释放出类似于肉类的鲜味氨基酸!
而枸杞叶野山药本身也带有微弱的甘甜气息。
在极度饥饿嗅觉异常敏感的此刻,这些微弱的气息被无限放大,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竟然形成了如此逼真如此诱人的“肉香”!
这香味就像是长了翅膀,迅速飘出低矮的灶房,飘过破败的院墙。
“咕咚……”
蜷缩在炕尾的林小雨,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瘦小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味儿?好香啊!”
隔壁王婶那尖利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再次响起。
“林家的!你们家锅里炖什么好东西呢?这年头……你们还有肉吃?”
炖肉?
王桂香和林老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怎么可能!
这要是被人坐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投机倒把?
挖社会主义墙角?
随便哪顶帽子扣下来,都是灭顶之灾!
“没……没有!王婶你闻错了!是……是晚儿煮的野菜糊糊,糊锅了!”
王桂香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对着墙外喊道,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野菜糊糊能有这味儿?骗鬼呢!”
王婶显然不信,她蹬蹬地跑到院墙边,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好啊!我就说你家丫头一大早鬼鬼祟祟地往后山跑,原来是去搞资本主义尾巴了!
她肯定是偷摸打了山上的野物!
我要去报告大队长!”
“王婶!你血口喷人!”
林晚猛地拉开灶房门,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被冤枉的愤怒,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冷静。
“我家锅里煮的什么,我清楚!
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污蔑人?
现在粮食紧张,大家都困难,你不想着互帮互助,还天天盯着我家灶台,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这个年纪的少女少有的气势,竟把墙外的王婶噎了一下。
但那股“肉香”实在太诱人,太反常了!
王婶哪里肯善罢甘休。
“哼!小丫头片子嘴硬!我这就去找张干事!
让他带人来评评理!看看你家这‘野菜糊糊’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远去了。
王桂香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林老栓一把扶住。
但此刻这个沉默的汉子,脸上也布满了惊恐和绝望。
“晚儿……这可怎么办……张干事……公社的人要是来了……”
王桂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晚的心也在狂跳个不停。
她没想到野菜煮出来的味道会这么像肉,更没想到王婶的动作这么快,直接就要去公社举报了!
张建军?
那个年轻的公社干事?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重生后对这个时代干部的模糊记忆。
年轻,有文化,做事还算讲道理,但立场坚定,对“资本主义尾巴”深恶痛绝。
怎么办?
硬扛?
说就是野菜?
可那股味道根本糊弄不了人!
承认有肉?
那更是找死!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口依旧散发着“罪恶香气”的铁锅,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野菜……草药……肉味……解释……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想法冒了出来!
“爹,娘,你们别慌!”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们先把小雨抱到炕最里面,盖严实点。
哥,你也躺好别动。
等下不管谁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说话,一切都交给我!”
她不再看父母惊疑不定的眼神,转身从柴火堆最底下,飞快地掏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
那是她今天进山的“意外收获”!
一只倒霉的被她用石块砸晕的小田鼠!
原本她是打算实在熬不下去时,就偷偷处理了给家人补充一点蛋白质救命的,没想到现在倒成了破局的关键!
时间紧迫!
林晚动作快如闪电。
她抽出柴刀,在灶台后的阴影处,极其麻利地将田鼠剥皮,去头去内脏,只留下血淋淋的肉块。
她用刀背将肉块砸得稀烂,伪装成被炖了很久的样子。
然后,她掀开依旧滚烫的锅盖,将那团稀烂的田鼠肉,猛地投入到了那翻滚的绿色汤汁中!
滋啦……
一股更浓烈更复杂也更“真实”的肉腥气,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和野菜的清香,轰然炸开!
“不够!还不够像‘祖传秘方’!”
林晚眼神锐利,抓起一把之前采药时顺手带回来的气味浓烈的野葱和几颗山胡椒,胡乱切碎,也一股脑丢进锅里!
辛辣刺激的气味瞬间升腾,与肉腥草药味猛烈碰撞,形成一种极其古怪霸道,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食物”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盖上锅盖,将柴火退出一些,让灶膛的火保持微弱的余温,让锅里的东西继续“焖炖”。
然后,她拿起一块破布,沾湿了水,快速擦拭掉手上和刀上的血迹和痕迹。
刚做完这一切,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喝问。
“林老栓家!开门!公社张干事来了!”
王桂香吓得浑身一哆嗦。
林老栓则死死攥紧了拳头。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抹了一把脸上的灶灰,让自己看起来更象是一个在灶房忙碌,被突然打扰的普通农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