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报告。
纸张的质感极好，带着一丝冰冷的专业触感。他逐页翻阅。
报告的前几页全都是一些面目狰狞、言行粗鄙的男性主播。照片上的他们有的赤着上身，露出劣质的纹身；有的龇牙咧嘴，做出夸张的鬼脸。他们的背景资料无一例外地都与"炒作"、"引战"、"官司"等词汇挂钩。
这些人就是王德发麾下最忠诚也最廉价的"炮灰"。
林舟的翻页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停留。这些人的存在只会让他感到这个世界有时候像一个喧闹而肮脏的马戏团。
他翻动的指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在这份报告的某一页上停留了超过3秒。
这一页与其他页截然不同。
照片上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气质中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但眼神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英气。
她的照片是一张直播时的截图。背景很干净，只是简单的白色墙壁，挂着几幅看不清画芯的小小装饰画。与其他主播那种群魔乱舞般的直播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姓名：柳媚】
【艺名：媚儿】
【年龄：26岁】
【平台：星耀直播】
【签约公司：飞驰传媒】
【粉丝数：32万（真实活跃度低于5%）】
林舟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清丽而倔强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报告转向了老秦的方向。
那是一个无声的询问。
老秦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先生，这位柳媚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样本。"
老秦的用词很谨慎，他没有用"好"或"坏"这种主观的词汇，而是用了"特别"。
他滑动着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详细的数据分析图。
"在这次针对您的舆论攻击中，飞驰传媒是王氏集团最主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他们旗下的所有主播都接到了强制性的''抹黑任务''。"
"我们对30位重点主播的任务完成度进行了数据分析。"老秦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贴着地平线飞行的绿色数据线，"这位柳媚是所有人当中效率最低的一个。"
"她的直播间在提及与您相关的负面关键词时，观众的流失率比平均值高出72%。她引导的负面言论，其点赞与转发比比平均值低了近90%。"
老秦继续说道："我们的人工智能对她近3天的直播录像进行了微表情与语音语调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她在执行''抹黑任务''时存在着主观上的强烈消极抵触情绪。"
为了让林舟有更直观的感受，老秦点开了一段经过剪辑的昨晚直播录像。
视频的画面被分割成了2块。
左边是柳媚的直播间。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画着淡妆，安安静静地坐在摄像头前。右边是她的经纪人通过后台监控发给她的实时指令。
"开始了，媚儿。"柳媚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今天我们来聊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话题。"
她的面前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稿子。那是公司下发的统一"黑稿"。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照着念。
"关于最近……网上热议的''L先生''……很多人说他品味低俗，行事乖张，像一个……一个……"
她念到这里忽然卡住了。稿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没文化的煤老板"这7个字。
右边的监控画面里，经纪人王哥的指令立刻弹了出来：【照着念！想什么呢？！】
柳媚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高清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她像是没看到指令一般，直接跳过了那个词，继续说道："……像一个不太懂得……艺术的人。"
她用一个极其温和的词替换掉了稿子上那个充满了侮辱性的标签。
弹幕里立刻有水军带起了节奏。
【什么叫不太懂？那叫狗屁不通！】
【主播怎么回事？今天业务不熟练啊？】
右边，经纪人王哥的指令再次弹出，字体已经变成了愤怒的红色：【柳媚！你搞什么鬼！照着稿子念！不然这个月奖金别想要了！】
柳媚的身体有了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僵硬。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气，似乎是屈服了。
"还有人说……这位L先生……背后可能涉及……呃，一些不太合法的……"
她再次卡住。稿子上写的是"心狠手辣的赌场大亨"。
这一次，她没有跳过，而是仿佛舌头打结了一般，将"赌场大亨"4个字念得含糊不清，听起来更像是"经常大亨"。
【噗！主播普通话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哈哈哈哈，我好像幻听了，经常大亨是什么鬼？】
普通观众被逗笑了。
而水军们则彻底愤怒了。
右边，经纪人王哥的指令已经变成了咆哮体的一连串感叹号：【柳媚！！！你这个月1分钱都别想拿到！！！下播来我办公室！！！】
视频到此为止。
老秦关掉了视频，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她很聪明。"老秦评价道，"她没有公然反抗，因为她知道那意味着天价的违约金和彻底的封杀。但她用这种''业务不精''的方式最大程度地消解了攻击的力度。"
"这种行为自然也为她带来了公司的惩罚。"
林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报告上柳媚那张倔强的脸。
他仿佛能透过这张照片看到那个女人在镜头前每一次看似无意的口误背后所隐藏的无声的、卑微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挣扎。
……
同一时间。海都市，一个距离市中心很远的老旧小区的出租屋内。
房间很小，只有10几平米。但被收拾得很干净。
柳媚蜷缩在床上，身上裹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毛毯。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那块亮着的冰冷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她这个月的直播收入。一个刺眼的3位数红色数字。
在收入栏的下方是她的经纪人王哥刚刚发来的一条充满了威胁与最后通牒意味的语音信息。
"柳-媚-。"王哥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公司收了王家的钱，就必须把事办好。明天晚上你再敢给我阴阳怪气，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合同你看清楚了，500万的违约金，你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语音播放完毕。房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媚缓缓地放下了手机。
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只是感觉很冷。一种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她热爱这份事业，她喜欢在镜头前唱歌、聊天，分享生活里那些小小的美好。她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坚持，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资本不需要她的才华，不需要她的坚持。资本只需要她变成一把听话的、没有思想的、可以随意挥舞的伤人的刀子。
她抬起头，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望向远方。
远处是海都那片璀璨的、如同银河般永不熄灭的城市灯火。那里有云端塔，有星海金融中心，有那个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而她仿佛被困在了一个与那片光明彻底隔绝的阴冷角落里。
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