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领它。"
老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般不容置疑的质感。这3个字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舟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老秦心领神会。他知道主人已经从之前那种"用钱删帖"的浅层思维中跳脱出来。
他将平板电脑屏幕切换到另一页。那是一份在短短12小时内由他背后那个神秘而高效的团队赶制出来的深度数据分析报告。
报告扉页用加粗黑体字写着标题——《关于"L先生"负面舆论的溯源、分析与反制策略（初版）》。
"先生，根据我们团队的追踪分析，"老秦的声音恢复了特有的冷静而客观的汇报腔调，"此次针对您的舆论攻击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有清晰目标的精准打击。我们在24小时内捕获了全网超过18万条与您相关的负面信息。"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数据流向图。无数条红色细线像一张巨大的、布满血丝的蜘蛛网，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同一个中心点。
"我们对这些信息的传播路径进行了数据建模。我们发现，其中超过78%的负面内容，其最初源头或最重要的传播放大节点，都共同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老秦的手指在屏幕中央那个血色蜘蛛网的核心轻轻一点。
4个汉字和一个彩色APP图标清晰地跳了出来。
【星耀直播】
"星耀直播平台。"老秦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成立于5年前，以其独特的''野蛮生长''模式而闻名。平台充斥着大量争议性话题，是网络水军、黑公关以及各类''民间意见领袖''最主要的聚集地和舆论发酵池。"
"简单来说，先生，"老秦抬起头看向林舟，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定义，"这里就是王德发用来攻击您的最主要炮兵阵地。"
林舟的目光落在那个设计得有些花哨，甚至可以说得上俗气的APP图标上。他的眉毛无意识地微微蹙了一下。
直播。
这个词对于林舟而言是一个无比陌生的、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概念。他的生活在得到系统之前是两点一线的，贫穷但纯粹；得到系统之后是纸醉金迷的，奢华但封闭。
他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个被誉为"互联网下半场最大风口"的东西。
老秦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没有多言，只是用手指在屏幕上再次轻轻一点。
一个直播间的画面瞬间占据了整个高清屏幕。
刺耳的、经过电音处理的劣质喊麦音乐如同魔音灌脑般从平板电脑扬声器里喷涌而出。紧接着是一个男人那近乎于咆哮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粗俗声音。
"感谢我大哥送的飞机！大哥牛逼！大哥威武！大哥必定万年不倒，钞票多得用麻袋搞！"
屏幕中央是一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紧身黑色T恤，将他那满是赘肉的啤酒肚绷得一览无余。他身后的背景是一面挂着"义薄云天"4个大字的假山水画墙纸，廉价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此刻，他正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做出各种夸张而油腻的表情，以回应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五颜六色的弹幕。
"兄弟们！刚才那视频都看了没？那个什么狗屁''L先生''，开个破跑车就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还倒车过线！我呸！"
男人狠狠地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我跟你们说，这种人老子见得多了！就是个挖煤的暴发户！钱来路都不干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进去唱铁窗泪！到时候，他那车、他那表，都得是咱们这些遵纪守法好公民的！"
他的话粗鄙、无礼，充满了煽动性。
但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弹幕却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哈哈哈！强哥说得对！弄死他！】
【就是个装逼犯！最看不起这种有钱人了！】
【仇富怎么了？我就仇富！凭什么他能开科尼赛克，我只能挤地铁？！】
【强哥威武！今天必须把他冲烂！】
林舟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如同小丑一般，用最粗俗的语言煽动着最原始的恶意。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弹幕——那些充满了怨毒、嫉妒与无知狂欢的文字，像一群在阴沟里疯狂蠕动的蛆虫。
他没有愤怒。他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感觉自己的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生理性痉挛，喉咙也有些发干。
这是一种高等生物在观察低等生物进行某种无法理解的、肮脏的仪式时所产生的最本能的生理性排斥反应。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屏幕里那个男人为什么要用如此丑陋的姿态去表演。
他更无法理解屏幕前那些人为什么要为这种低级的、毫无营养的表演而欢呼、而狂热，甚至为此付费。
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没意思。"
他收回了目光，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推到一边，仿佛那是什么会弄脏他手指的不洁之物。
"关了吧。"他淡淡地说道。
老秦依言关掉了那个喧嚣的直播间。
房间内瞬间恢复了之前那份高雅的宁静，仿佛刚才那场光怪陆离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但老秦知道，它发生了。并且正在这个国家的千千万万个角落里真实地发生着。
他看着林舟那张英俊的、却带着一丝疏离与困惑的脸，心中了然。
这就是壁垒。
一道由财富、阶级、认知、品味共同筑就而成的坚不可摧的信息壁垒。
"先生，"老秦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于"教育"的意味，"您不必为此感到困惑。您看到的，是您与这个世界90%的人之间真实存在的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墙的这一边是您。您所处的是秩序、逻辑与价值的世界。您喝的每一杯咖啡，看的每一本书，听的每一首交响乐，都是有形的，可以被量化的。"
"但在墙的另一边是他们。他们所处的是情绪、立场与狂欢的世界。他们不需要逻辑，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让他们将现实生活中的所有不满、嫉妒与怨恨安全地发泄出来的情绪垃圾桶。"
"而刚才屏幕上的那个人，以及像他一样的成千上万个主播，他们所扮演的就是这个''垃圾桶''的角色。他们贩卖的不是商品，不是知识，而是一种名为''共情''的廉价的情绪价值。"
老秦的这番话如同剥茧抽丝，将那片林舟无法理解的混沌乱象分析得条理分明。
"王德发很高明。他没有试图在您的世界里与您对抗，因为他知道自己必输无疑。"
"所以，他选择了去到墙的另一边。"
老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在利用这道墙。利用您对那个世界的无知，利用那个世界对您的不解。"
"他在用您无法理解的语言，指挥着一群您看不见的士兵，向您投掷着您永远无法躲避的石块。"
林舟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冰冷。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