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收回目光，看了眼时间。
距离早自习上课，还有六七分钟。
时间还很充裕。
然后重新抬眼，再次打量了眼王兴。
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被抽走了精气神，像是在一夜之间，遭遇了某种重大变故。
苏白的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苏白站起身，率先朝教室门口走去。
王兴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一脸轻松的同时连忙跟了上去。
教室里，那几双八卦的眼睛，也跟随着他们的身影，移动到了门口。
许安清目光里的担忧更浓了，不自觉地捏紧了笔。
……
清晨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回声。
苏白只是在教室门口旁，靠着冰冷的墙壁，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态闲适。
王兴跟了过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低着头，双手无处安放地搓揉着，不敢看苏白。
高大的身影，在此时显得格外卑微。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寂。
最终还是苏白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说吧，什么事。”
王兴没有说话，却做了一个让苏白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一个接近九十度的鞠躬。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向来心高气傲的体育生来说，比让他下跪还要屈辱。
“苏白……”
王兴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像是溺水者，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求求你……帮帮我。”
苏白没有动，静静地看着王兴微微颤抖的脊背。
王兴猛地抬起头，那张哭丧的脸上，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
完全没有了半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样子。
“我妈她……”
王兴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
“她听人说炒股能赚钱，就把家里准备给我交大学学费的钱，全投进去了。”
“就这两天，亏了好多……”
“昨天晚上，她饭都没吃，在房间里哭了一宿。我爸差点动手打她……”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白。
好像苏白就是他唯一的救赎。
听完这一切。
苏白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嘲讽。
“王兴。”
苏白第一次，叫了王兴的全名。
“你以前，不是挺看不起我的吗？打球的时候，觉得我不如你。”
“买股票的时候，还觉得我是在吹牛，是在瞎蒙。”
“怎么现在，会想到来找我帮忙？”
苏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字珠玑。
每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王兴的脸上。
王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白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甚至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不止一次地挑衅过苏白。
“我……”
王兴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炭。
他尴尬地，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那个动作笨拙滑稽。
“以前……那是我不对。”
王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是我……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王兴低下了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苏哥，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你帮我一次，就一次！”
“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苏白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心中却毫无波澜。
同情？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审视。
他在心中权衡着利弊。
苏白盯着王兴的眼睛。
然后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就这么相信我？”
苏白继续问道。
“我凭什么帮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一定能帮你赚回来？”
“股市那种地方，你也看到了，今天涨停，明天就可能跌停。”
“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就不怕……我把你家最后那点钱，也亏进去？”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王兴听到这话，猛地一愣。
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信！”
“我绝对信你啊苏哥！”
王兴的眼神，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这下轮到苏白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为什么？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王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次他没有再提股票，而是目光飘忽地，朝着教室的方向，瞥了眼。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苏白彻底无语的话。
“苏白……苏哥。我们整个高三一班，甚至可能整个学校。”
“除了你，没人能跟许安清……当那么久的同桌。”
苏白：“？”
苏白的大脑，难得的宕机了几秒。
王兴却没有注意到苏白脸上那瞬间的错愕。
而是自顾自地，用无比敬佩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真的。就光凭这一点，我就服你。”
王兴的表情，无比认真。
“换成是我，别说天天对着她那张脸了，就是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有点挑战我的心理极限。”
“而你不光天天跟她坐在一起，你还给她讲题，听她问那些笨问题，甚至……还背着她去医务室。”
王兴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你的心态，你的定力，已经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比的了。”
“所以，我相信你在股市里，也一定有我们看不懂的，超越常人的过人之处！”
王兴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眼神里，满是找到了问题核心的激动。
仿佛苏白神的不是炒股技术。
而是他那颗，能够坦然面对许安清容貌的强大心脏。
走廊里一片死寂。
苏白张了张嘴，但立即又闭上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这个荒诞理由而对自已深信不疑的体育生。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