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琪。
这个名字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撞进满朝文武耳中。
他爹是当朝太师李善长,可这位公子素来恶名在外。
在众人眼里如同废物。
今日圣上这一声点名,真是惊掉了满朝下巴。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猛地蹿到李琪面前,两张脸几乎贴到了一处。
李琪看得分明:此人肤色黝黑粗糙,眼如铜铃,虬髯戟张,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活脱脱就是戏文里喝断当阳桥的猛张飞再世!
李琪惊得魂飞天外,下意识后退:“你……你是……”
话音未落,他只觉后领一紧,整个人竟被对方单手拎起,双脚离地!慌乱间一瞥,那“猛张飞”竟还像抖落衣裳似的将他晃了两下,才随手丢下,脸上满是索然无味的嫌弃。
“啧,瘦得跟竹竿似的!太师府是缺米粮了不成?”
那环眼大汉看他的眼神,活像屠夫在掂量猪肉。
“也就一张脸皮子生得白净些,像个大姑娘!”
李琪整个人都懵了。
老天爷!这真是我大明的国公爷?怕不是哪个山头下来的土匪头子吧?
此人正是郑国公常茂,常遇春的长子,太子朱标的大舅哥!徐达见李琪呆若木鸡,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发什么愣!还不快见过郑国公!”
李琪一个激灵,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小子李琪,见过茂叔!”
“噗——”
“哈哈哈……”
满场哄堂大笑。
常茂那张黑脸瞬间更黑了,环眼一瞪:“兔崽子!你喊我什么?老子比你大不了几岁!”
常遇春与李善长同辈,常茂自然与李琪平辈,只是他长得“老成”些罢了。
“额……那……常大哥?”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李琪认怂认得飞快。
他刚被皇帝踹过,脸上还带着青肿,此刻老实得像只鹌鹑。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着他:“怎么?要不要也喊朕一声大哥啊?”
李琪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老朱顿感不妙,差点忘了这小子是个没脸没皮的。
没等李琪再开口,朱元璋一脚就踹了过去,将其蹬翻在地。
群臣见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李琪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嘴上却不忘奉承:“谢陛下赐教!臣顿觉浑身舒泰,筋骨通透!”
众人:“???”
朱元璋:“???”
佞臣!
无耻之尤!
李家这小子,脸皮还能再厚点吗?
辕门外一片死寂,只余李琪那谄媚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似的盯着他,心中翻腾着同一个念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饶是朱元璋脸厚心黑,也被这赤裸裸的马屁拍得老脸微赧。
真是……太无耻了!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打他?
他倒喊舒服!
骂他?他浑不在意!
莫非这小子有什么……特殊癖好?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李琪啊,好好进学修德,莫要整日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李琪深吸一口气,立马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
朱元璋准备好的斥责之词,被这干脆利落的认错噎了回去:“你这……”
话音未落,却见李琪飞快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提笔疾书,还不时抬头看向皇帝,一脸虔诚聆听状,频频点头,仿佛要将圣训一字不落记下。
文武群臣看得目瞪口呆,如同瞻仰神迹。
这……这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啊!
朱元璋也愣住了,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还挺受用?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孩子,就是性子顽劣了些!”
朱元璋语气竟缓和了,“不过也无妨,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跟你差不离!”
此言一出,群臣心中皆是一凛!
陛下这话……
分明是对李琪青眼有加啊!
寻常勋贵子弟在皇帝面前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唯有这李琪敢插科打诨,看这架势,圣上竟颇为纵容!
随行的文官们更是神情凝重,深深看了李琪一眼。
此子圣眷之浓,非同小可!
李琪之名,必须牢牢记下!
朱元璋招了招手,身后一众皇子依次上前。
太子朱标!
秦王朱樉!
晋王朱棡!
燕王朱棣!
周王朱橚!
楚王朱桢!
齐王朱榑!
这便是圣上渡江后所生的七位皇子。
李琪的目光在朱标和朱棣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史上地位最稳的储君!
唯一以藩王之身夺了大统的帝王!
这两位,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忽然,李琪脸色微变。
他猛地想起:这些皇子,至今尚未正式受封藩王!
这意味着……
陛下分封诸王之事,恐怕近在眼前了!
一念及此,他脊背竟有些发凉。
一番喧闹过后,朱元璋在群臣簇拥下,登上了高高的点将台。
能随驾登台的,皆是朝中柱石、一方重臣。
如徐达、李文忠、邓愈这等军中巨擘;如中书左丞杨宪、右丞汪广洋这等执掌中枢的权臣;太子朱标自然也在其列。
储君身份贵重,自不会下场参与什么演武校阅。
李琪等勋贵子弟,连同诸位皇子,则规规矩矩地肃立在台下,只等圣命一下,便上场比试。
李存垣一溜小跑凑到李琪身边,脸上写满了佩服。
“琪哥儿,你可真神了!”
“方才,你莫不是真想唤陛下一声大哥?”
李存垣眼里闪着光,冲李琪直竖大拇指。
李琪只是淡然一笑,随意摆摆手。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若非朱元璋那一脚够快,他铁定喊出口了!
可惜,被那朱重八看穿了心思,没给他攀交情的机会。
“对了,待会儿的校阅大比,你可有把握?”
李琪笑着问李存垣。
不出所料,李存垣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惶恐。
他其实还算好的,平日喜好舞刀弄枪,骑射倒也使得。
但也仅仅是“使得”罢了,若与徐辉祖、邓镇、冯诚这些将门虎子相比,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至于李琪自己?
连骑马都勉强,更遑论骑射了。
想到这,李存垣忍不住看向李琪:“琪哥儿,这可如何是好?要是……”
“无妨,”李琪依旧笑呵呵,“我乃文臣子弟,耍什么刀枪弓马?”
李存垣:“???”
哈?
那我呢?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爹可是堂堂大都督府大都督啊!
我的死活你是提也不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