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龙安商会拍卖所。


    幽暗的场所里,席间高朋满座,尽是身着华贵锦服之人,翘首望着高台上商会拍卖师揭晓的最后一样拍卖品。


    此番江扶风裹着衣袍,正于角落里昏昏欲睡。


    “今日龙安商会拍卖的压轴之物,想必各位早些时辰已经听闻了。”


    拍卖师高声说着,声线里因激动而颤抖,“此乃杨时琢生前画稿。”


    江扶风始才睁开困倦的眼,只见那高台处,一木质画架上搭着一边角泛黄的绢本画稿。旋即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端坐了身,托着下巴听拍卖师续言。


    “杨时琢之名,便不用在下多作介绍了吧?才女惜逝,生前书稿尽数焚毁,此画稿的珍惜程度,在座诸位心里应当清楚。”


    接而席中质疑声起,“杨氏才女过世这么多年,人人皆知她的书稿被焚毁,怎的突然有了画稿存世?”


    江扶风见着前处的人连连点头,同旁座道:“就是,我们怎么知道真假?”


    拍卖师不急不慌地抬袖安抚着座中一众,“各位稍安勿躁。此画稿乃是杨时琢遗留在扶摇书斋之物,其中真假已经陆恒一老先生鉴定过。老先生拿出这画稿至商会拍卖,是为尊随杨时琢遗愿,拍卖所得钱两将用于扶摇书斋。”


    随后拍卖师从袖中拿出一书契模样的物什走下台,围着宾客走了一遭,“此为陆恒一老先生亲自所签契约,拍得者除了龙安商会的拍卖公证书,亦会得陆老先生认证契约一份。”


    不多时,席中再无二言。


    拍卖师满意地回到高台,朗声宣着:“画稿起价,一百两。”


    话音方落,一众跃跃欲试着正要出价,另一角落里一个男人略显慵懒的嗓音传来。


    “一千两。”


    江扶风循着那声望去,那后座的男人埋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物什,仿佛方才出价之声与他无关一般。


    座中已有不少人窃窃私语,纷纷猜着出价的男人身份为何。


    拍卖师笑着面,“那边的贵客出价一千……”


    “一千五百两!”前座一珠玉缀满身的阔豪粗气喊着价。


    拍卖师当即奉承着,“不愧是京中收藏级大家啊,这……”


    而后座男人漫不经心地补了俩字,“黄金。”


    一时拍卖所内满座无声,尽数惊于自己是否听错。而不知谁人蓦地嚯了一声,此后席中霎时炸开,连着怔在原地的拍卖师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清了清嗓。


    “一千两黄金,倒数,三、二、一——”


    “成交!”拍卖师迅速数着数,生怕那男人反悔似的,而他握着小锤的手亦在肉眼可见地发抖,可见其内心的波澜剧烈。


    群宾散去,待江扶风拢了拢衣袍准备离开商会时,一人的声音乍现。


    “你不惜拿你母亲的画稿至商会拍卖引我现身,究竟为什么事?”


    江扶风回身望着此前出价的男人,他戴着那惯用的面具挪近,正是天目。


    她坦然地点着头,“确实找你有事。不过以你这神出鬼没的作风,不拿点东西引诱你,怎么找得到你呢?”


    天目微微侧过头,似是极为无奈,“你这何止是引诱啊?一来就让我破费千金,真是大手笔。”


    江扶风笑得无害,“你一瞧着就不差钱,应当不会心疼。”


    而后她端详着天目始终藏得严实的扮相,对他的真实身份猜着,“我听说京城首富最宠爱的小儿子,名字里带个天,武功高强喜好书画,所以用这样的方式不也是投你所好?”


    天目未正面作答,避着话题道:“说正事。”


    江扶风直言:“我想进睿王府。”


    “为何?”天目有些讶然。


    “据我所得,睿王府里有处机关是我娘所设,如今我已寻得了钥匙。”


    江扶风从怀里摸出一整块拼合一起的玉玦,那大盗不负她所望,当真从丞相府里把玉玦偷了出来。


    她续道:“虽然我暂且不知我娘为什么会把这道机关设在睿王府,但我觉得等我进入其内,便可知晓一切真相。”


    天目不以为意,“也不难想吧?你之前不是说陆悯思也在追查你母亲的东西,说明他们二人生前便有纠葛,设在一个皇子府邸,至少能够保证机关的安全。”


    江扶风蹙起眉,反驳道:“可我听外公说,我娘生前和权贵并无交集,如何会征得睿王同意?”


    “兴许睿王自己都不知道呢?比如他在装修自己府邸之时,你母亲买通了修筑工。”天目说得笃定。


    是以江扶风未多加争执,“好吧。那你有进睿王府的办法吗?”


    天目沉吟半刻,“小姑娘,今晚入夜之时,我会想办法带你进去。”


    入夜,星子寥寥,长风越过空荡荡的街心。


    江扶风至睿王府外时,天目已候在了院墙边。


    “所以怎么进去你想好了么?”她问道。


    “这有何难?”天目话毕,兀自拽住了江扶风的衣领。


    江扶风只觉脖颈处被勒得一疼,旋即眼前视野俶尔变幻,失重之感险些让她惊呼出声时,天目已拎着她跃身翻进墙,落入了睿王府邸。


    江扶风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心有余悸地揉着脖子,“……下次你能不能提前告知我。”


    而天目一本正经答着,“你问我什么法子进去,我这不直接展示给你看了吗?”


    江扶风:“……”


    天目遥看着浸满夜色的无人府邸,“我打听过了,今夜睿王府的人聚于前厅,好像有什么事。总之这里进来是绝对安全的,也不会被人发现。”


    随后江扶风从怀里拿出羊皮卷,比对着眼前的建筑,判断着身在何处之时,天目出声道:“你这样看是找不到的。”


    江扶风摩挲着羊皮卷,颔首答道:“嗯,确实。看来要找个制高点观察才是最好的。”


    而她方说完,天目抬手又抓住了江扶风的衣领,待江扶风察觉之时,她已被拽到了屋檐之上,“天目你——”


    “我以为你意会我的意思了。”天目说道。


    江扶风欲哭无泪,心想着再来一下恐怕脖子要被勒断了。她只得咬牙切齿地睨了天目一眼,谨慎地踏在檐瓦间寻着机关所在之地。


    良久,江扶风对上了羊皮卷所绘之处的方位,“找到了!看样子……这机关所在的房间似乎是,睿王的卧房……”


    “怎么?不敢去了?”天目语调里带了几许戏谑。


    江扶风摆摆手,朝着其向走去,“没事,要是撞上了睿王,有你在,可以把他打晕。”


    面具下的天目挑着眉,“我怎么成了你的打手了?像我这样的绝世高手,若是被雇去当打手,出场费很高的。”


    “你之前拿走了我娘的首饰,还不够当作雇佣费抵押么?虽说那首饰本是你送的,但送了就是我娘的了。”


    江扶风说着已是走至屋檐边处,旋即她缩了缩脖子,哂笑着看着天目,“你来吧。”


    天目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一把揪着江扶风衣领带着她稳身落了地。


    而二人悄声绕至睿王卧室之时,一声鸟啼忽于漆夜间鸣响,分外清晰。接而江扶风眼见着那不知何处来的鸽子冲着二人所在位置振翅飞来,心头一跳。


    “糟了。”江扶风紧绷着身,忆及此前在瀛洲因为猫叫而暴露行踪,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欲寻藏身地。


    却见天目处变不惊地杵在原地,又瞥着那鸽子稳当地扑至了天目怀里,江扶风一时语塞。


    “这鸟……是你的啊?”江扶风见天目熟稔地从那脚处信夹取出纸条。


    “是啊。”天目展着那纸,也未多加避嫌身侧的江扶风。


    是以江扶风本没想查探其上内容,但晃眼之时瞧着了那整齐的字迹,似乎极为眼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江扶风难以窥探出面具之下的天目究竟是何神情,但此番离得近,她明显觉着天目身影一僵,那信上应是极为严重之事。


    “你先入密室打开机关取到东西,密室是入门后漆红柜最左列,从上往下第九个暗格打开。我得离开了。”天目拍着她肩,语速极快地同江扶风交代着,只一呼吸间,那身影已消失在夜色里不见。


    “你……”江扶风杵在原地,还未问出的话喃喃自语着,“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她独自走入睿王卧室之时,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一个猜想,一个让她不敢往下深想的猜测。


    “咔哒——”


    随着柜中的石兽挪开,一个幽深暗道现于眼前。那暗道地面既湿又滑,空气中尽是长年封闭而成的闷味,极为难受。


    江扶风见到了那图纸而成的机关,其上凹槽处便是玉玦拼合成的形状。


    随后她立身机关前,从袖中摸出玉玦正欲嵌上之时,忽瞥见肩处衣衫粘有一揉皱得纸条。回想起天目离去时拍了她的肩,这应是他此前所看的纸条。


    接而江扶风从肩处拿下纸条,此时看得真切了,她赫然发现这字迹是为柳臣所写。


    “宫中传来消息,睿王挟持皇上举兵造反控制了宫墙,晋王已带兵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