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静安公主薛苓和亲的第五个年头,公主已经两日未曾进食了。
大雪下了将近三天,凛冽的寒风敲打着窗户。殿内没有掌灯,视线昏暗模糊,只有偶尔窗户被风吹开时透进来几丝光亮。
此处是鸾云殿,虽不是冷宫,但里头的人儿不受陛下宠爱,令其终身无诏不得出,不得擅自了结性命。如此一来,这鸾云殿就被默认成了冷宫。
薛苓蜷缩在榻上角落里,裹着一床极其单薄的被子,四肢冻的冰冷僵硬,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青色香囊,传出若有若无的香味。让人心神安定。
薛苓上下牙关打颤。茶壶里的水早已见底,嘴唇干裂起皮,稍微牵扯嘴皮,便能尝到一股浓浓的铁锈味。眼窝深陷,眼神如一潭死水,黯淡无光,不似往日眉目含情。下巴尖锐,廋的脱了相,一头青丝随意披散着。
实在让人难以想到这是当年名动南国的绝色美人静安公主,是三皇子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三皇子妃。
薛苓只觉得眼皮异常沉重,好像快睁不开了。薛苓想自己终于快要死了,只是苦了青禾一个人在夜庭,无人可依。
鸾云殿外,两位小宫女窃窃私语。“小月姐姐,陛下没说不让舒妃娘娘用膳。”年纪稍小些的宫女提着食盒不知如何是好。
“小桃,哪里有什么舒妃,里头那位已经不得宠了,如今,这鸾云殿与冷宫有什么两样?”
被唤作小月的宫女边说边笑,转过身来,准备将食盒拿去。
小宫女自是不肯,双手提着食盒用力了些许。教导规矩的嬷嬷曾千叮铃万嘱咐,以后当差要谨尊主子的命令,做好分内之事。如今,调入了鸾云殿自是要听从舒妃娘娘的。
年长几分的小月收敛起笑容,冷着一张脸,“小桃,人重要的是知趣儿,你是今天刚来,刚才姐姐就当你年纪轻不懂事。”
趁着小宫女愣神,那人一把夺过食盒,大摇大摆的去了偏殿。
小宫女从怀中掏出一个白面馒头,这是今天中午剩下的那个馒头。
小宫女推开门,她从未想过舒妃娘娘是这种生活,里面没有点蜡烛,冬日里,火炉也没有更别提手炉了。
穿过一扇屏风,没有看见舒妃娘娘,小宫女猜想肯定是睡着了,撩开青色床帷。
榻上隆起一团,正是舒妃娘娘,嘴唇发紫,双手交错抱着身子不省人事,“娘娘,娘娘,您醒醒!”
小宫女连忙向外面的守卫求助,“不好了,娘娘晕倒了,快去请御医来”。
守卫也不知道遇到这种事儿该如何处理,面露难色,“小桃姑娘,没有陛下开口谁敢擅自做主。”
小宫女担心晚了就无济于事,她不想让曾经的救命恩人就此殒命。因着着急声音大了些,“可陛下没说让娘娘生病了不请太医瞧,要是出事了你担得起吗?”
“皇后娘娘到!”突然太监一声唱礼,身着明黄八团牡丹蜀锦吉福,面点飞霞妆,头梳元宝髻的皇后娘娘映入眼帘,可当得起雍容华贵四字。
小宫女见皇后娘娘亲临,“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娘娘,您救救舒妃娘娘,她快不行了!”
皇后轻轻垂下乌黑的睫毛,神色不明,“妹妹生病马虎不得,本宫身为后宫之主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皇后抬手,身后的一位宫女出了鸾云殿,身旁的宫女搭手将小宫女小桃扶起来,“领我进去瞧瞧吧!太医等会儿便来。”
刚进去,就听到“妹妹来晚了,姐姐怎么样了?”
带着一大波人,排场堪比皇后,“可瞧了太医?”来人是云贵妃,生的妩媚动人,一双桃花眼潋滟勾人,又是将军嫡女,身份尊贵,宠冠六宫,在这后宫之中唯有云贵妃敢于皇后分庭抗礼。
“不知皇后娘娘也在,妹妹失礼了。”贵妃在皇后之下,可她见了皇后并未行礼,在宫中,嚣张跋扈贵妃是出了名的。
显然皇后已习以为常,并未多说,只微微点头,“无妨,妹妹来的正好,舒妃妹妹嘴唇发紫,像是中毒了般。”
云贵妃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姐姐可别吓我,舒妃姐姐都这样了谁会害她?”
正说着,太医来了。只见太医眉头紧锁,时而摇头。
“禀皇后娘娘,臣无力回天,舒妃娘娘中毒已深,药石无医。”
小桃听见太医的诊断,眼圈泛红,“太医,娘娘好好的怎会中毒?”
“太医可找的出毒源?若找出,也算是给舒妃一个交代。”
行医数十年,这点本事还是在的。“给臣两日,必有交代。”
那日凌晨,舒妃娘娘没了生息。
当今陛下听闻此事震怒,下令彻查舒妃中毒一事。随后云贵妃赐鹤顶红一杯,皇后白绫一条,鸾云殿中克扣舒妃一切用度的凌迟处死。
原是云贵妃在香囊中下毒,皇后推波助澜。
众人唏嘘,舒妃在陛下心中颇有重量,都道当今陛下最喜舒妃娘娘。毕竟,当初身为三皇子妃时可是如珠如宝的疼着。
三皇子妃想吃城南的蜜浮酥奈花,三皇子天还未亮便命人排队去买,三皇子妃喜爱梨花,三皇子就在符中种满了梨树。羡煞旁人。茶楼里说书先生都在讲他们二人的故事。
薛苓死了之后,轻盈的灵魂脱离身体,看着自己的肉身,不免悲从中来原来自己已经变得这样丑了,肤色暗黄,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
小桃跪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薛苓想过去抱一下小桃,双手却碰不到小桃,灵魂不是实体,抱不住。双手透明总是抓不住实物。
薛苓的灵魂在宫中飘了三年,皇后赐死,未立新后。这三年帝王晚上时常去鸾云殿,坐在床上,一个人一坐就是一夜,世人都道,陛下当真是爱极了舒妃娘娘。
薛苓只觉荒谬,什么宠爱,什么爱极了,都是假的。
当初自己和亲过来,他确实对她极好,百依百顺,可那只是蒙蔽太子,先皇,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个纨绔子弟,沉迷美色无法自拔。
他做戏,薛苓动了真心,满心满眼都是他。
后来,他一朝为帝,两位侧妃分别封为皇后,贵妃,而她堂堂正妃册封为妃。让她受尽屈辱。
后宫尔虞我诈,云贵妃,皇后都视作她为眼中钉,云贵妃污蔑她用巫蛊之术,从此她被禁足于鸾云宫直到死。
薛苓想想她这一生就像一场笑话,夫君不爱,父皇不亲,身边爱她的人一个个都没了。
若有来生,定要离开这吃人的后宫,远离无情无义手段阴狠的三皇子贺景策,避开和亲,护着想护的人。
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天贺景策在鸾云殿死了,勤政爱民,操劳而死。
薛苓亲眼看着那人没了鼻息,第二日才被发现死了。薛苓只觉心中畅快,积压多年的怨气终是消散些许。苦心积虑得来的皇位只坐了短短六年,真是活该。
贺景策,你我来生,愿不再相见。
灵魂逐渐消散,轻飘飘的,直至虚无。薛苓想,自己这是解脱了要去下一世了嘛?
阳春三月,窗外庭中如雪皎洁的梨花缀满枝头,合着一阵轻轻的风吹过,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窗前立着位妙龄少女,呆呆的望着庭中梨树出神。着一身蔻梢色交领齐腰襦裙,梳一头飞仙髻。肌肤赛雪,美人面若桃李,弯
弯的柳叶眉,衬着一双杏眼灼灼含情,眉眼之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齐腰的墨发随风蹁跹。佳人世无双便是如此这般不过。
冷风从衣袖缝隙间密密麻麻的钻进来,让人受不住。站的久了,薛苓感觉累了,倦了。
重生了一月有余,如今岁月静好,一切都还在,幸亏一切都还来得及。想着想着明眸合上,美人于榻上而眠。
薛苓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儿,周身烟雾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楚。未知总是让人恐惧无助的,使得薛苓想要拨开眼前的重重烟雾,看清周围。白色的烟雾越积越多,涌入咽喉,呛人眼鼻,薛苓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忽然,一曲悠然的琴音从不远处传来,清缓温柔,前调带着些许幽怨,郁闷难解。慢慢地,幽怨散去,仿佛阳光泻下,有放下,有释然,于黑夜之中找到光亮,一切都已然解脱。
这琴音薛苓感觉自己在哪听过。不知为何,薛苓心底有一股声音告诉自己向前走,一定会有出路的。
渐渐清晰明了些。薛苓一个小太监尖着嗓音指挥身边的人,翘一根兰花指,“快,灵云殿失火了,快救火去!”薛苓一颗心怦怦直跳,莫名不安。
灵云殿,那是母妃的寝宫!
寂静的夜晚,凌云殿并不平静,大火无休无止地向周围蔓延。火光滔天,照亮了一方天空,将宫殿包围吞噬。
“母妃,母妃。”粉嫩的小脸哭得满是泪水,她想冲进去救自己的母妃,周围的宫人死死拉住不让她进去。
哭闹着的小女孩是幼时的薛苓,眼前的一切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灼热的火光稍一靠近便让人不由自主的后退。
被拉住的小女孩满脸绝望,苦苦哀求着周围的宫人救救母妃,青禾青瓷看着面前的大火无能为力,跟在薛苓身后哭得伤心。可是,火太大了,没人冒险。
周围的宫人轻声安慰,“公主,她们正在打水救灵妃娘娘了。”火势太大,此去无一生还。
灵妃亦是!
后来,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灵妃烧的尸骨无存,天刚破晓,电闪雷鸣,骤雨袭来,这场雨持续了很久。
灵妃娘娘死了,一身白衣,弹着自己带进宫的琴,引火自焚。
没有找到尸首,什么都烧光了。皇帝下诏,灵妃娘娘不办丧,不入妃陵。帝王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
薛苓睡觉总是不老实,爱蹬被子,青禾进来查看公主是否蹬被子了,只见榻上美人双眸紧闭,眼尾流下几滴泪,美人落泪,让人好不怜惜。
青禾知道,公主又是梦魇了。被子一角被蹬开,春日易着凉,可得万分小心。
刚掖好被子,正擦着汗,睡着的人就猛的睁开了双眸,惊恐,害怕交织。额角还有几滴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如此这般,定是梦到灵妃娘娘了,公主每回梦到灵妃娘娘都是如此。
青禾端着一盏热茶递到面前,“公主又梦到了?许是久不吃药导致的,下次多抓几副药备着。”自从那件事之后,薛苓时常梦魇,有时是幼时母妃自焚,有时是上一世的经历。惊魂不定,醒来满身汗。
薛苓起身接过,望一眼四周,向窗边走去。快到午时了,“无碍,青瓷呢?怎的还没回来?”青瓷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青禾瞧着外面,“应当快了!公主莫急。”
“公主,公主。”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一身藕荷色衣裙,性子活泼跳脱,瞧着年纪约莫不过十四,圆圆的脸蛋,可爱的紧。
许是跑的太急,停下来之后,此时气喘吁吁,脸色泛着红。又是个急性子,一刻也停不得,口中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身边的婢女青禾稳重淡定,“青瓷,慢点,不急,慢慢说。”上前几步轻轻拍打后背顺气。
“公主,我听膳房交好的宫女们说,不知怎么回事外面都在传你的美貌如何惊为天人。而且花月楼还有一幅您的画像!”青瓷神色焦急难耐,一口气说个不停。
“这可怎么办?哎!”
闺阁女子尚未出嫁时,常在闺中,接触的都是琴棋书画,打理中馈之类的事,最是注重名誉。如今莫说外面的流言,画儿了,单是花月楼一词与女子沾上了关系,终归是对名声有损,免不了影响未来的婚事。也不怪青瓷那么慌张。
花月楼是京城中最大的青楼,纨绔子弟眠花宿柳之处。
薛苓听了此时并不惊讶,稍微一想便知问题出在何处。许是收画儿时不小心混进去了,并无大碍。
眼下薛苓最担心的是宋公子的态度。
“画儿的事不用担心,明日你悄悄出宫一趟,找一个人气旺盛的茶馆的说书先生,拿一些银子给先生,就说公主花容月貌,善画的宫人见了不直自觉便画了下来。剩下的,你看着添些油加点醋!”
青瓷都已知晓,宋公子怕也是知道了,“宋公子怎么说?”要想走出这方天地,挣脱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只能指望着婚事了。
若不抓住机会,寻一门好亲事,便得只能送出和亲。
自从十五年前明月关一战,双方两败俱伤,按理来说,双方都得不偿失,打成平手,要么暂时修养生息决一死战,要么化干戈为玉帛和平相处。无需谁看谁的脸色。
战后,双方签订和平协议。表面和平,文国明里暗里却想扩大土地,只不过元气大伤,不能硬拼。
近些年来,双方遵守协议,并无交战,两国交界处偶有纷争,南国马不停蹄送上大量奇珍异宝,后来逐渐形成双方不成文的规定。每三年送一位公主去文国和亲。处处受文国的压迫。
薛苓虽贵为公主,但母妃离世得早,父皇不上心,在这深宫之中,无人问津,不得重视 ,唯一被人想起提及怕是作为礼物和亲了。
又听闻文国人大都高大强壮,英勇好战,但也粗鄙无礼,不堪良配。
青瓷支支吾吾半天没说个所以然,可想而知是出了问题了。
“宋公子什么都没说,今天压根没见到宋公子身边的那个小厮宋成。”
“公主,你说,宋公子是不是在意……”
青瓷没有说完,薛苓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仔细想想,她不信就因为这些个说辞周公子就真的要与自己从此不相往来了。
应是别的地方出问题了。
“宋公子会递信的,你这几日千万注意那边的动静。”
青瓷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公主,那边坐下歇着吧,此处窗口风大,别着凉了。”青禾向来很注意薛苓的身体。
“嗯。”
薛苓因早产自小体弱,三天两头的生病以前因着灵妃娘娘在世,陛下隔山差五会送些补药,自从灵妃娘娘走后,陛下不来再不踏进灵云殿半步,宫中惯是踩低捧高,见风使舵的人。补药也就随着没有了。
书案前,薛苓想着也没什么事儿可做,就执一只狼毫笔作画,青禾仔细妍着墨。平时没什么事薛苓都是模仿些名家之画,但终归不是出自大家之手,算是赝品。
青禾就在静静的旁边看着,青瓷边瞧边从头夸到尾。嘴是一刻也未曾闲下来过。
“公主,你画的真好,像真的似的。”
“公主,您真适合妙手丹青这个词。”
“公主,这也太好看了。”
叽叽喳喳,倒也让冷清的灵云殿多了些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