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是上古凶兽,一直关押在神界,怎么会突然跑到人界?况且就算是跑到人界,也应该是惩罚刑天,为何要连累这些凡人?九畹有些不解,她站起身看着身后的战场,几乎全是那些凡人阴阳师。她有些不忍心,又看向子明,子明此刻还盯着那个孩子,感受到九畹的目光,他也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头。
九畹知道这是子明在告诉她这一切他并不知情,她有些惋惜地说道:“太残忍了。”
谁知,鹿娅以为九畹说得是刑天,她立即接着说:“那,就借我们少司命殿下的锁魂铃一用吧。”说罢,她轻抬一只手,九畹腰间一个十分精致的银铃铛顺势而起。那铃铛突然变大,散发出万丈金光!
“神威,起!”鹿娅一声呵斥,随之手上迅速结印。九畹被眼前场景惊得有些发懵,她还不知,原来自己腰间别的小铃铛还有这种大用处,她正打算转身向子明炫耀一番,却看到子明盘坐悬在半空中。他就这样保持这一个姿势直到一缕黑气逐渐被锁魂铃吸收了进去,子明顿时睁开了眼睛,眼神中全然肃杀之意,用二指镇压住那铃铛,俯身冲了下去,只听清脆的一声铃铛掉落在地上,子明轻轻踩在地上,弯腰捡起锁魂铃。
子明看着手中的锁魂铃陷入沉思,没多久,他将锁魂铃收入自己的袖口。
“好了,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事了。”鹿娅边走边说。
九畹见他们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又慢慢蹲下身子,将小孩扶了起来,看着他身上狰狞的伤口:“那他怎么办,他现在看上去很虚弱,还能活下去吗?”
“不好说,凡人自有命数,你不必太过担心。”子明拍着九畹的肩膀说道,说着他也蹲下身:“那些命数都是你写在命册上,上告了天尊的,不可违。”
九畹突然奇想说道:“不如,我们将他偷偷养起来?他被刑天附了体,我们神界也逃不了干系,不如我们将他养起来?”
鹿娅和子明都摇了摇头。
“我长居山野,与清风明月为伴,可不懂得如何照看一个,这么大的娃娃,况且,还是个男孩子。”鹿娅先开了口说明她摇头的原因,只是话语间,不乏嫌弃之意。
这,九畹倒是理解,好像鹿娅有些不喜世间男子,所以也会对他面露嫌弃之意,但她知道,鹿娅本质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天神。所以她还是对着鹿娅淡淡地笑了笑,以示鹿娅不必自责。
九畹又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的兄长。
子明见状又摇了摇头“吾掌管生杀大事,自知凡尘之事吾等不便插手,如今他体内刑天之力已被尽数除去,与凡人无异,自是管不了的。”还不等九畹抱怨,他便又接着说“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既不是那邪物,想必也是应该留住他的,不如...送他去人多的地方,然后...”
“然后看着他自生自灭?”九畹听上去有些恼怒,她还不等子明说完便打断了子明“这就是好生之德嘛?不插手,随便一丢,自生自灭?”
“你对这人间熟悉吗,最熟悉的不过是祭台,总不能把他放到祭台上去,那不是白白送死吗?我看子明的办法是可行的,只不过,我见他有些慧根,不如就送去个修炼的地方,也算是成全他了不是?”鹿娅骑在她的白虎上,将男孩一把拽了上来,还不等九畹和子明说话,便向远处离去,他们只听到远方悠悠传来鹿娅的声音“后会有期”。
好一个后会有期,故事到这就已然写完了,贺祁怜轻轻卷起手中的玉简。他轻笑,心想:“原来她一直记得这般清楚。”贺祁怜一直以为在九畹心中不记得这段故事,没想到她不仅记得,还记得这样清楚。只是他有些不理解,为何九畹要将这一段故事单独写出来,并且命名为罪录?
贺祁怜越发觉得自己不了解九畹,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当一切都真相大白的一天,他义无反顾的爱意会不会戛然而止?
......
那一场大战,神界大获全胜。
但这一切在九畹的心中总有一点胜之不武的感觉,毕竟对方尽是一些并没有得道的凡人。在她看来这和屠杀,没有本质性的区别。可是她忘了,那不是一群单纯的没有得道的凡人,他们是阴阳师,是手握刑天之力的阴阳师,是试图炼化刑天之力的阴阳师...
自大战之后,因神界损耗元气过多,不得已需广纳人才,意在为各位天神减轻负担,减少天神与邪魔的直接接触,以免被其浊气误伤。就这样,神界又打开了百年前因蚩尤作乱而紧闭的天门。
只是可以直达神界的昆仑仙梯已被彻底毁坏无法修补,而天门对凡人而言又遥不可及,故而,神界将能跨过天门抵达神界的得道之人称为仙,将能为各位天神效力的仙称为仙侍。
九畹与子明被各位天神公认是最了解凡人的,所以他们二位,一位负责把守天门,监督与历练各位修炼者;另一位负责对得道者进行分工。
九畹倒算是尽职尽责,至于子明嘛,害,他扔下一张分工表就急不可耐地下界游玩去了。
“下一位!”九畹伸着脖子向后面排队的修炼者喊道:“再强调一遍啊,不要将自己在凡界的东西带上来、不要夹带小抄、不要把手中的忘川水偷偷倒进身后的弱水河,般般会帮我监督各位的,还请自觉遵守。”说着,她指了指来回转悠的小麒麟。那麒麟听她提到了自己,又将头仰高了几分,不可一世的看着排队的各位修炼者。
当然,人嘛都是有些贪心的,即使九畹三令五申,但不乏明知故犯的人层出不穷。好一番折腾,累得九畹够呛。
当东方天枢渐渐升起时,九畹伸了一个懒腰,嘟囔道:“总算是可以休息了。”
她正打算起身进去关上天门,却有一个声音开始由远及近......
起初她没听清楚,有些发懵地看着身旁的般般,她以为是般般通了灵性,要幻化出人形了。
可那声音越来越真实,般般也一脸不知所以地看着九畹,嘴却闭地严实,显然不可能是它发出的声音。
九畹正纳闷这是哪传出来的声音,就又听见一声传了过来。
她这回听得仔细,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急匆匆地喊着:“不要关门!”
她摇了摇头:“收工了,明天再来吧,下次起早点。”转身打算关了天门。
忽地,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她身后的案几上,那男人气喘吁吁地说:“我说,等等,我,我来,我...”
九畹皱了皱眉头,噘着嘴,不情愿地转过身:“要收工了,明日再来吧!”
说完,她抬头看向那个男人,只一瞬,她居然觉得自己的心漏了一拍!
不对不对!天神应天命而生,没有这么多凡俗情感!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慢慢吐出一口气,心想:“没事,天神没有,说不定狐狸有啊。”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一次变得轻松起来。
那男人看着九畹,整理了自己因赶路有些散乱的道袍,对九畹毕恭毕敬地就是一拜“请神人谅解,天上一天,凡界一年。”
男人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天,接着说道:“趁摇光升上来之前,我定能完成试炼!”说着他又是一拜:“望神人成全!”
这一声声似哀求似的话语让九畹心生动容,九畹转念一想倒也觉得他所言不错,沉默片刻:“报上姓名。”
那人也是懂规矩,将自己的过往簿呈上:“在下,贺祁怜。”
九畹仔细翻看着他的过往诸事——无甚大错,未作大恶,出身玄门,多行善,却也未见大善,左不过是些常见的...美德。
她不由愣出了神,怪了,这个人十岁有三入的玄门,可是未入玄门之前也就是十岁之前的事情却只字未见......
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这个男子,一身纯青袍子、身材高挑、宽肩窄腰、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中带着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执着与...与什么?九畹想了许久,忽然想起来了——这个眼神和子明的太像了,那是悲悯的感觉,只可惜,这悲悯却又不感觉全然是悲悯,九畹也没心思揣摩他的悲悯中到底掺杂了些什么。
她向贺祁怜伸出手,却见贺祁怜将自己的手颤巍巍地搭了上去。她瞪大了眼睛:“东西!你心中在凡界最珍贵的东西,你的手有那么珍贵吗?”
这么一说让贺祁怜顿时羞红了脸,他连忙将手拿了下来,拿袖子擦了擦九畹的手:“不,不好意思,在下冒犯了。”
说着,他将手垂了下来,轻咬着嘴唇,双手又在胸口摸索着,不一会儿,便见他艰难地掏出了一支木簪,那木簪不算华贵,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雕刻,就是一支简简单单的桃木簪。
九畹觉得这木簪很眼熟,但她见过的出自玄门的人大多都有桃木簪,所以也没有多心,便接了过去,细看了一阵,柔声道:“这个便是你过这道天门要付我的报酬,你可悔?”
“不悔”贺祁怜坚定地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