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文淑一开门，入目的是着一身石青色长袍的公子，身旁带着一个中年车夫和一个小丫鬟。
这几人全是生面孔，覃文淑面上带笑，问话的语气里却暗含戒备：“几位找谁？”
见开门的不是宋葳蕤，宋茂儿神情有些失落，仰头看了看高高的杉木吊楼，心里想着：王婆说梁家是下流村东起第八户，梁家的吊楼是下流村最大的，没找错呀，就是这儿。
宋茂儿故作镇定地说：“找我姐姐。”
略带稚气的清脆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畏怯。
覃文淑循声看向那个抢先应答的“小丫鬟”，小丫头模样颇有几分标致，尤其是那双饱满的杏眼，灵动而澄澈，只不过面皮粗糙黯淡，令小姑娘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
那位青衣公子目光清朗，笑容和煦，先是文雅得体地向覃文淑行礼问候，而后不疾不徐地说明来意。
“在下自龙平县而来，受人之托，给宋大姑娘送些东西。”
一听他提起龙平县和姓宋，覃文淑当即反应过来，他们这是来找宋葳蕤的。
再打量一眼那个眉眼与宋葳蕤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覃文淑立刻笑盈盈地问道：“你是小草娘家的妹妹吧？”
说着就把两扇木门全都敞开，侧身让出宽阔的路，伸手做了一个指引的动作，热切道：“都别站在外头了，快进来说话。”
覃文淑把柯锦程一行人引入梁家院里，扭头冲屋里喊道：“小草，快出来瞧瞧谁来了。”
“二嫂这样高兴，是谁来了呀？”宋葳蕤笑吟吟地跨出门槛。
一出来最先看到的是那一抹石青色的修长身影，宋葳蕤弯起的嘴角突然僵住，逐渐敛起笑意，停住脚步定立在堂屋门前。
他怎么来了，从韶州到栗山县四百多里呢，他这样的大忙人哪里来的空闲往这儿跑？
柯锦程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宋葳蕤的脸上，她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没有了记忆里那种恣意昂扬、爱笑爱闹的模样。
这才多久没见啊？他在心中自问自答，约莫一年零六个月未见，不，确切地说是五百六十三天未见。
原来一个人可以变得这样快，一年半的时长足够磨平一个人的棱角。
看着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柯锦程感觉如百爪挠心，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表哥。”宋葳蕤笑了起来，一双杏眼弯成了弦月，快步走上前，吟吟笑道：“好久不见。”
柯锦程眉头松动，眉宇间染上一层朦胧的温柔，温和好看的双眼笑起来似两瓣桃花。
时隔一年半再见，他对宋葳蕤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高了。”
宋葳蕤怔了怔，她长高了吗？
她站到他身旁比了比，好像确实高了一点。去年开春时也比量过，那会儿宋葳蕤才到他颈根处，如今已经堪堪到下巴的高度了。
“阿姐——”宋茂儿从柯锦程身后探出小脑袋，撇嘴嘟囔道：“你只看得见表哥，一点儿看不到亲妹妹吗？”
“茂儿？”看到宋茂儿时，宋葳蕤先是一惊，随即满心欢喜，一把将小妹揽进怀里。
一会儿搓揉宋茂儿的头发，一会儿揉捏宋茂儿的脸颊，捧着茂儿的脸蛋仔仔细细地端详，最后轻拧着她的鼻尖晃了晃，佯装嗔怪道：“你要来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也好叫我有个准备。”
宋茂儿挽着宋葳蕤的手臂，亲昵地依偎着：“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哦，那你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吓。”
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真的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你们怎么突然造访？”宋葳蕤目光扫过宋茂儿和柯锦程，蹙眉问道：“不对啊，你们一个在韶州，一个在那龙村，怎么会一起来这儿呢？”
“呃……我要去象县办事，想着栗山县和象县挨得近，便自作主张去接了茂儿顺道来看看你。”柯锦程解释道。
听说宋葳蕤许给了下流村的梁家，亲事没有大操大办，宋家甚至没有摆席宴客，梁家雇人赶一辆牛车来把人领走。
一众亲友只知宋家把姑娘嫁给了下流村的梁三，连梁以讷的大名都不晓得，更别谈面见。
憋了个把月，柯锦程实在是不放心，想着须得亲自来瞧瞧她过得如何，方能安心。
只是他跟宋家算不上多近的亲戚，贸然来访也没个由头，所以才去那龙村绕了一圈，把宋茂儿一并带了过来。
覃文淑插了一句：“都站在院里像什么样儿，小草赶紧把人请进堂屋坐会儿，我去烧水泡茶。”
“有劳二嫂了。”宋葳蕤投去感激的目光。
“嗐，多大的事儿啊，一家人不说那么见外的话。”覃文淑撂了话就转身进了厨房。
宋葳蕤领着几人走向堂屋。
“大姐，你成了亲怎么不回门啊？”宋茂儿抱着宋葳蕤的手臂晃荡：“我日日在家打扫整理，盼你回来看我，可我等了个把月也没等到你。”
“回门？呵，出嫁的女儿才回门。”宋葳蕤装得一脸淡然，语气却暗含几分苦涩：“我是他们拿去换猪和鸡的物品，又不是出嫁的女儿，谈什么回门？”
宋茂儿抱着宋葳蕤的手臂越发用力箍紧，仰着小脸，小声试探地问道：“你还在生爹娘的气啊？”
宋葳蕤没有应答，只凝着眉心冷哼一声。
她当然生气，而且她会记一辈子，就像心上长了一根倒刺，一辈子也无法拔除，有些事无论过了多久，永远也磨灭不了。
一提起爹娘逼婚这事，宋葳蕤就愁眉不展，宋茂儿心想，已经成婚一段时日了，大姐还是这般无法释怀，大约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十分如意。
宋茂儿酝酿片刻，红着脸凑到宋葳蕤耳边，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人……对你不好吗？”
“那个人”正扶着木栏下楼，劈面撞上这一行人，双方定在那里，暗潮涌动，好似在僵持对峙。
宋茂儿的话音戛然而止，蓦然有种在背后嚼舌根被正主逮到的感觉，她心虚地瞄了一眼梁以讷。
他白到面无血色，神色有些倦怠，身姿清瘦，一袭软烟色长衫，长发松散垂到胸膛，俨然一副病弱姿态。
宋茂儿先是稍稍一怔，那个人居然有点好看，不错不错，看着顺眼。
随即又旋起眉心，一缕愁思涌上心头，看来传言非虚，梁三他确实文弱无能啊，就他这样弱不禁风的，怎么护佑阿姐？
宋茂儿在心里愈加心疼宋葳蕤，真怕梁三病歪歪的，拖累阿姐。
思及此处，宋茂儿又觉得这便宜姐夫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都坐吧。”宋葳蕤把几人引到高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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