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山里
临近傍晚，天色十分昏沉。海啸过后，雨哗啦啦地下，打湿了草木，整座渊山蒙上一层潮湿雾气，水汽弥漫。
谢玄御剑到了渊山后，便开始步行。
宫羽汐跟在谢玄身边，起初只是捏着他的衣袖，后来一颗水珠掉到脖间，吓得她惊魂未定，就十分自觉地抓住了谢玄的手。
谢玄不喜欢被人触碰，但宫羽汐抓得实在是太紧了。
他怎么甩都甩不开。
谢玄只能忍耐，潜心寻找海妖的气息。
他推测，那海妖调动海水，从临海畔冲到避玄宗，落向渊山中的深湖。再从山里调动湖水，反冲一遍，两遍下去，避玄宗未必能撑住。
雨雾蒙蒙，青蛙跳动，晃了水洼旁的草。
宫羽汐一把跳到谢玄身上，惊惶失措:“啊啊啊啊有鬼啊！”
“……”
谢玄额头青筋跳动，实在忍无可忍，一手拎起她的衣领，一手以长剑驱赶青蛙，语气极低:“你不是要给避玄宗报仇吗？”
宫羽汐也十分坦诚，扬起笑:“实不相瞒，我有些怕鬼，要不你还是自己去吧？”
谢玄气极反笑:“呵呵。”
他真是后悔，在避玄宗为什么没有把这个小包袱一脚踹下去。
“行吧。”
眼见走到了深湖边，谢玄心生一计，缓缓道:“只不过那海妖诡计多端，不会轻易现身，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戏演完了，剩下的便无需你操心了。”
“演戏？”
宫羽汐十分配合:“好啊好啊。”
她最会演戏了。
然而，下一刻，谢玄掏出一根捆仙索，在她腰上左三圈右三圈，打了个死结，然后袖手一挥，把她推下了小山崖。
“啊！”
宫羽汐被吊在半空，晃晃悠悠，身下是幽深的湖泊，而上头，谢玄握着捆仙索，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崖边。
看上去，谢玄好像在用她当诱饵钓鱼。
宫羽汐:“……”
她合理怀疑，谢谢在公报私仇！
宫羽汐望着深幽不见底的湖泊，心里打鼓，小心问道:“谢谢，这样真的能引来海妖吗？”
谢玄从容镇定，说话也不急不慢:“会的，它受了重伤，需要吃个人回复一下。”
宫羽汐松了一口气:“那就行……”
行个鬼！
那她不就要被吃掉了吗？
不过，要是被吃掉也不错，一瞬间的事，大抵是不疼的，说不定还能搏个舍身成仁的美名。
宫羽汐想了又想，坦然接受了，甚至开始留起遗言:“那也好……我有一笔积蓄，一共五万枚灵石，埋在后山第十七棵树下。我死后，劳烦你帮我取出来还给老爷子。”
“对了，我上个月在天香楼订了一盒点心，怕是吃不了了，你就帮我摆在我的墓前吧。”
“说到墓，我想埋在桃花树下，能看到邺都的地方……”
“啊，我突然想吃口邺都的糖葫芦，可以满足一下我吗？”
谢玄:“……”
他忽然很想松手。
宫羽汐又开始放声歌唱:“大海啊你全是水，这里是哪里啊我找不着北～谢谢你大发神威谢谢你无坚不摧诶诶诶诶诶？！谢谢你怎么松手了喂？！”
“哗啦！”
就在此时，湖泊水光迸发，潜藏许久的海洺终于忍无可忍，冲了出来:“吵死了！”
怎么会有人唱歌这么难听！
海洺气急败坏地盯着宫羽汐，说实话，他本来不想出来的，毕竟谢玄也就是逗一逗宫羽汐，作的陷阱假得不能再假了。
可是宫羽汐实在是太吵了！
吵得他气血翻腾，已经都压不住那七星液的副作用了。
而且他确实也有点想吃掉宫羽汐。
不知道为什么，宫羽汐身上有一股气息，让人忍不住接近，似乎靠近了，身上的伤就能不治而愈。
海洺一尾巴扫来:“去死！”
宫羽汐惊惶失措:“啊啊啊啊啊啊妖怪！”
谢玄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将宫羽汐拉了回来，疾若雷电地拔剑冲了上去，与海洺战在一处。
水光四溅，剑影重重。
“……”
过了几招，谢玄便发现了不对劲。
前几日，海洺明明已经被重创得只剩金丹，如今化了形不说，气息还强上了许多。
谢玄一剑挑开飞射而来的鳞片，又回手一拾，就见湛蓝麟片上隐约浮现七星图纹，瞬间了然。
是顾家的七星秘术。
不过，这并非真传，而是旁门左道做的赝品罢了。就算是，他也不惧。
海洺渐渐落了下风。
……
渊山中，裴顾一路御剑疾行，神色紧绷，连侧脸被树枝刮了道血痕也没察觉，赶到山中时，隐隐听到了一道难听的歌声，才松了口气。
那是宫羽汐的声音。
她没死，太好了。
裴顾没有放慢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循着声音飞去。
“宫羽汐，等着我。”
此刻，宫羽汐正在给谢玄加油助威。
当然，看见海妖时，她本想英勇赴死的。万万没想到谢玄十分勇猛，把海洺压得毫无还手之地，自然也没有她出手的机会了。
宫羽汐只能在一旁动动嘴:“谢谢！加油！谢谢！加油！谢谢你是最棒的！”
谢玄只是眉间微动，剑没慢下半分。
而海洺已经受不了了。
本来被谢玄打得节节败退就烦，宫羽汐还在一旁叨叨叨，真不知谢玄是怎么忍下来的！
体内秘药的副作用发作，海洺气血郁结，暴躁难耐，随手召唤了镇守湖中的妖兽黑蛇，指着宫羽汐说:“让她闭嘴。”
“嘶~”
黑蛇听令，破水而出，扭动着身躯，飞快游了过来，朝宫羽汐张开血盆大口。
吃了她，就能让她闭嘴。
“好丑！”
宫羽汐连连后退，手中的雪影刀却已经抬起。她目光沉落，默念口诀，转眼之间，已将黑蛇的七寸摸清。
“分山……定海！”
宫羽汐点足飞起，避开黑蛇的迅猛一击，又利落地翻了个身，手起刀落，以雷霆之势劈向黑蛇的一道鳞片。
“嘶！”
七寸被毁，黑蛇轰然倒下。
不远处，谢玄莫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家伙还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然而下一秒，宫羽汐落地，不小心踩到一只飞上岸的鱼，脚底一滑，滑向了湖里。
宫羽汐惊叫:“我不会游泳！”
谢玄:“？”
他神色一凛，几乎是不作思考，匆匆挥了一剑，便不与海洺纠缠，转身飞向坠落的宫羽汐。
海洺趁机凝聚水刺:“谢玄，你竟敢分神，受死吧！”
宫羽汐掉进湖里的时候，冰冷的湖水瞬间席卷而来，呛得她连法罩也来不及捏，狠狠地咳了几下，而后意识便越发模糊。
不知为何，她从小就怕水。
似乎是濒死之际，过往的一幕如走马观花，浮现在眼前。
也是一个下雨天，那满天的魔气与这幽暗的湖底一样黑，四周刀光剑影的，死了好多人，就连她也快死了。
裴顾缓缓走了过来，说:“我只能送你去死。”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定要死？
宫羽汐想问问为什么，却连嘴都张不开，无边无际的黑暗涌来，她身心俱疲，任由自己坠下深渊。
一道光却撕裂了黑暗。
冰冷之中，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将她拉出了困境。
天色雾蒙，雨打草木。
海洺不知跑到了哪里去，此刻湖边只剩下谢玄和宫羽汐二人。
“咳……”
宫羽汐吐出几口湖水，回过神来，立即抱着谢玄痛哭:“谢谢……你流了好多血……”
谢玄神色苍白，浑身湿透，正躺在草地上，一道伤口贯穿他的左肩，涌出大量血，染红了衣襟。
这是刚刚海洺刺的。
若不是为了救宫羽汐，他本可以避开这一击。
“……”
雨滴坠落，本该冰凉，但因为掺杂了某人的泪水，落在脸上时，变得滚烫起来。
她哭得声音沙哑:“你不要死，我舍不得你死。”
明明两人才认识不久。
谢玄心中恍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虚弱出声:“别哭了，我还有救。”
他让宫羽汐把自己扶到附近的山洞里。
宫羽汐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谢玄，又掏出绷带，想给谢玄包扎。
谢玄立即婉拒:“等等……”
他没有忘记她是个力大无穷的笨蛋。
“啊？”
宫羽汐收了手，犹豫一下似乎也觉得这绷带不顶事，随手就扔了。
然后，她咬破了手指，塞到谢玄嘴边，说:“你舔一口。”
谢玄整个人都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