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只套九个圈的男子, 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而在身后跟随李御的绫枝,再也忍不住, 望着抱着大鹅走在街上的李御笑出了声。


    她笑得李御都有了几分窘迫,不自在道:“你也觉得朕可笑?”


    他想起方才一脸嫌恶,谁知还没回过神已出尔反尔,鬼使神差地抱住了这大鹅,就甚是无语。


    绫枝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掌。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


    “陛下从前, 未曾玩过这等市井游戏吧?第一次尝试便有此悟性,陛下的领悟力……很高。”


    李御懒懒抬眸, 淡笑哼了一声,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绫枝此刻,却在想另一件事。


    李御从未接触过这些事物,但他学得很快。可见他并非顽固不灵,陌生事物,只要见过一次,略被人点拨一番, 便懂了。


    可他始终却不晓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如此一思量, 大概是, 他从未曾见过吧。


    未曾得到过爱,越想接近, 越发弄巧成拙。


    绫枝并非为李御曾经的做法开脱,但望着眼前事事通透强悍的君主, 却独独在情字一事上甚是笨拙,她便有几分……说不出的心酸。


    但凡幼时得到过几次关爱呵护,他也断然不会长成如此模样。


    “觉得一个人好,便要告诉他, 让他晓得。”绫枝望着他道:“而不是顾左右而言它,若不直言,那人如何知晓你心中所想?”


    她语气轻轻柔柔,敲击在自己心尖,让人生出无限柔情。


    望着绫枝的眼眸,李御露出几分笑意。


    小姑娘认真教他的模样,倒真是,无比可爱。


    他好像渐渐知晓,以后该如何对待小姑娘了。


    他笑道:“枝枝,以后你当朕的师傅如何?”


    绫枝摇头,觉得匪夷所思:“陛下何等聪慧威严,我怎能当陛下的师傅?”


    李御唇角的笑意未曾下来过:“古有一字之师,你如此知情达意,说得甚得朕心,就做朕的启蒙师傅吧。”


    绫枝心有戚戚,甚是谨慎道:“那……这启蒙师傅要教给陛下何事啊?”


    “就方才那般便好。”李御一顿,笑道:“把你的所思所想告与朕知晓便好,朕自会好好领悟。”


    这不就是重新教他做人?


    绫枝莞尔:“那我又有何好处?”


    “枝枝,今儿和你出来散心真好……好到所有的记忆朕都想珍藏……”李御道:“这大鹅又臭又傻,但只是因了和你有关,它便能摇身一变,成了御鹅。”


    “……陛下是打算以后都这么说话了?”绫枝望着他,微笑:“这好处民女可享受不来。”


    “觉得一个人好,便告诉她,这是你对朕说得话。”李御靠近绫枝,低声道:“以后但凡是觉得你好了,都要告与你知。”


    他顿了顿,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这也不成,不太实际。”


    绫枝唇角的笑意轻轻一僵,抬头道:“为何不成?”


    也只有在此时,她才察觉到,自己竟然隐隐期待李御的甜言蜜语。


    也不知何时转变的!


    “那朕岂不是一见你,便不用再说别的话,做别的事?”李御笑道:“只顾得上说你处处有多好了。”


    从前那么多的瞬间,他都未曾讲出口。


    以后,他定然要将心中所想,尽数讲与她听。


    *


    李御回宫后,特意将宫中文绣院的女官叫来,嘱咐了不少绣院事宜,更是吩咐了日后要采选人才,充备绣线绣棚等等。


    那女官嘴上应着,心中却甚是犯嘀咕。


    毕竟皇帝日理万机,绣院之事,怎还会亲自过问?


    此事渐渐在绣院流传,绣院中的,皆是来自各地的善绣女子,心思玲珑,听了陛下的吩咐,便不由得多了心。


    “这文绣院本是执掌皇帝和妃嫔服饰之地,特别是负责后宫中的一应物件,可如今后宫无妃嫔,因此我们才闲了下来,那陛下突然说要让我们采选人才,自然是……”


    “自然是想要扩充后宫了!”立刻有人接话道:“陛下重整文绣院,也许是动了另立妃嫔的心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都深信不疑。


    毕竟陛下正值壮年,又怎会任由后宫空悬。


    渐渐地,这流言倒从后宫传到了朝廷,一时间,江姑娘失宠,陛下要重新选拔后宫之语甚嚣尘上。


    绫枝并未曾接受任何封号,她也未曾想过,李御身为帝王,会一世都予她深情。


    也许是地位太过悬殊,哪怕是最近二人四目相对都忍不住挑起唇角,如平凡夫妻般日夜相守,她也从未曾真的想过,李御会将别的女子拒之宫外。


    毕竟如今就连有些钱财的商人都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是帝王呢?


    再说后宫前朝,层层勾连,错综复杂,他又怎会因了所谓深情,放弃许多本该得到的利益。


    可乍然听到这等流言,心还是被紧紧攥住,一瞬间几乎透不过气来。


    绫枝未曾想,这一日会来得如此快……


    无风不起浪,想来,李御定然是向外界透露了什么风声……


    偏偏只有她,还被蒙在鼓里。


    绫枝心思不定的坐在殿内,恍然间,忽然回忆起陆郁大婚的那夜。


    她已经许久未曾想起陆郁,可那一夜,陆郁仍是她心爱之人,看到他和别的女子大婚,似乎前方的光登时黯淡,从此世上尽数漆黑。


    李御是帝王,日后,他和别的女子言笑晏晏的场景,想必不少。


    而她,并没有资格和立场说些什么。


    绫枝轻轻握紧掌心。


    那时看到陆郁大婚,更多的是心如死灰,毕竟和陆郁成婚,是她少女时憧憬最多次的梦境,有关前路的所有期许,都和陆郁有关,那一夜,她的光是尽数灭了。


    可如今想起李御和旁的女子成婚,却和那时不同,她无法想象这一幕,甚至觉得不可置信。


    李御所说的话,她不知不觉,已是深信不疑……


    正心乱如麻的想着,李御已散了朝回来,他面色兴致勃勃,显然甚是喜悦。


    想起流言,这笑便有了几分春色荡漾的味道。


    绫枝望着他,终究没忍住,单刀直入道:“陛下可是要选妃了?”


    李御一怔,唇角的笑顿了顿:“枝枝这是在质问朕?”


    “后宫三千,我本不是陛下的什么人,就算陛下真的要立谁为妃为嫔,也轮不到我来说三道四,又谈何质问?”绫枝道:“只是民女素来不善交际,也不愿被宫廷所困,陛下立妃后,请准民女归家。”


    她从前在李御面前甚会掩饰情绪,如今却半丝也掩饰不得,总是想要将心中所想都一一说出。


    她从未想过在后宫过一辈子,哪怕锦衣玉食,也终究非她初衷,她不是被豢养的金丝雀,从前说离宫,皆是清冷理智,可如今说出口,却满是小女儿的委屈。


    连绫枝自己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


    李御忍俊不禁:“枝枝如今倒是让朕刮目相看,这是学会吃醋了?”


    哪里用学?心里有了人,自然便有了独占欲。


    可人心易变,更何况是君心。


    绫枝一抬头,便瞧见李御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她淡淡:“陛下倒喜欢女子争风吃醋?”


    “朕怎会喜欢那等人?”


    母后和贵妃几年的争宠,让他深受其害。


    他最厌争风吃醋的女子,也绝不容忍这等女子在自己宫闱之中出现。


    “是吗?”绫枝偏头道:“那陛下说起吃醋,为何唇角一直噙笑?”


    李御一怔。


    是啊,说起争风吃醋,他竟然那般开心。


    大概因为……她是枝枝。


    他喜欢看她吃醋,但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她有真正吃醋的机会。


    那些眼泪和心碎,都永远地留在过往吧。


    李御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你这个多心的小家伙,闲了吃点空醋,朕的后宫乱不起来。”


    他的后宫只有她一个。


    吃点小醋,甚是怡情,却绝不会生乱。


    他叫来绫枝宫中的丫鬟们,冷声询问:“这流言是怎的传起来的?”


    那丫鬟支支吾吾:“听说是因了陛下看重绣房,才有了流言。”


    李御略一思索,便晓得是因了何事。


    “这是朕的命令,扩充绣院,也是因了你便可从此执掌绣院。”李御望着绫枝,轻声道:“不止是朕的宫闱,也有你的天地。”


    “方才在朝廷上,朕也和朝臣议了将宫中绣院和江南贯通,从此后,枝枝你指点过的绣品,便可出售于江南市井。”


    天下的善绣者,汇集于此,和枝枝探讨交流,也能派遣不少寂寞。


    她的手,是李御的一生憾事,但有了这文绣院,也能稍稍缓解几分。


    绫枝轻轻回握住李御的掌心。


    原来他的喜悦,皆是因了她。


    文绣院的纱罗棚架渐渐搭了起来,绫枝也率领诸多绣女,常常切磋技艺,磨练技法。


    转眼到了夏天,看着宫中飞舞的蜻蜓,那小宫女笑着拿扇子去捉,笑道:“从前陛下甚是厌恶蜻蜓,去年夏日,宫中不许见蜻蜓,今年却不在意了。”


    “不止是蜻蜓,还有石榴,去年时陛下禁了宫苑石榴,京城的贵人们不晓得为何,也都有样学样,去年的石榴卖得甚贱。”


    “可如今,陛下倒像是忘了这回事儿似的,如常用了起来。”


    ……


    几个宫女轻声议论着,渐渐走向宫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