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郁始终觉得青玉既跟随了绫枝行踪, 便不必多费心思,只要他想寻时, 时刻便能寻到。
他安顿好了林晴柔,也和叔父再次认真说了出府一事,征得叔父同意后,陆郁开建府邸,眼见得一切安稳下来,也是时候赶紧去寻绫枝了, 他跟随青玉一路去寻,却发觉事情竟有了变故。
青玉走到郊外, 迟迟犹豫不再前进,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陆郁皱眉,不耐烦道:“青玉,你不是做了标记,怎么还不领路?”
青玉脸色泛白,之前她是追踪过江诺绫枝二人,郊外树密草茂, 他还特意在树木上绑了红绸。
可如今再看, 红绸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不晓得是被后来人动了手脚,还是被大风吹走。
他脸色苍白的解释道:“公子, 之前做的暗号寻不到了,我当时慌着回来, 只记得是北边的几个村子……但公子莫急,这些村子都不大,有紧挨着,想必很快能打探出来……”
“笑话。”陆郁登时变了脸色:“你是打算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去打探吗?!”
他一直未曾露面, 也是觉得枝枝有江诺护着,自己又知道她具体所在才放心,如今陡生变故,他登时心中焦灼,也顾不得责怪青玉,忙打马向前,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去寻。
还好村子也并不多,待他找到杏儿村,听说新来了两个青年男女时,登时松了口气,正准备上前和绫枝相见,顺便狠狠教训江诺一顿,忽听背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是陆大人吧?”
陆郁回头,却登时挑眉:“陈……公公?”
来人竟是贵妃身畔甚受宠信的一名公公。
陆郁心中暗惊,面上仍不露声色:“贵妃嘱公公来此地办差?”
陈公公一笑,直入主题:“陆大人乃是太子心腹,难道不晓得,太子身在此处吗?”
陆郁皱眉,笑道:“公公说笑了吧,太子……不是在东宫吗?”
自从乞巧之后,东宫闭门不出,陆郁虽心生怀疑过,但想着他和身边亲近的臣子都没听说过陆郁外出的消息,便觉得太子定然在宫中。
难道,太子也来了此处?!
“太子殿下在杏儿村有好几日了。”陈公公微笑摇头道:“也难怪陆大人不晓得,太子在此处并非为了国事,诺——太子来此地,是为了那女子……”
陆郁顺着陈公公示意的方向挪动眼眸,却登时怔住。
飞雪之下,李御和绫枝并肩而立,雪落在他们的发髻肩头,望去宛若一对儿璧人。
原来,她终究未能逃出去。
原来,太子早就寻到了她。
这段日子,两人未在东宫,就躲在这人烟罕至的小村子里,做了对儿神仙眷侣!
陈公公斜眸望了一眼双拳紧握,始终一语不发的陆郁,淡淡笑道:“咱们太子殿下还真是个痴情人,陛下这几日,对东宫始终颇有微词,他不急着入宫面圣,反而在此地虚度光阴,陆大人,你说这女子,最后会对殿下动情吗?”
陆郁胸膛急剧起伏,敷衍:“此乃殿下私事,不劳公公费心了。”
话虽如此,可那双眸子里翻滚的爱意,思念,嫉妒,情绪,皆无法遮掩。
陈公公见了,淡淡笑了声:“还真让贵妃娘娘猜对了。”
陆郁皱眉,不愿多说什么,可看到枝枝和太子的身影,他脚下发软,连去何处都不晓得。
“有句俗话说,好女怕郎缠。”陈公公自问自答,笑道:“奴才想着,殿下身为储君,身份尊贵,生得又甚是英武,怎会有女子,会对殿下不动情呢?”
陆郁终究忍不住,嘴角抽搐道:“不是这天底下的所有女子,都如同公公所言那般!”
“那不如拭目以待。”陈公公笑道:“我们倒不如看看这位姑娘,会不会心甘情愿,和殿下一同回宫去。”
陆郁脚步未停。
陈公公的那句笑语,却始终萦绕在他耳畔。
*
李御从此后仍和往常一样,在离杏儿村不远的屋子住着,几乎从不来打搅,若说日子和以往有什么区别,那便是杏儿村再也无人明里暗里排挤他们。
村里的人似乎在一夜之间有了默契,无论他们三人再如何动作,皆置之不理。
江诺和清霜也默契的不去提和李御有关之事,但江诺有一日望着取之不尽的人参燕窝,终究低声道:“原来这些东西,并不是他给的……”
他说的自然是陆郁,那时陆郁和自己约定,自己从东宫带出姐姐,便由他接应照料。
江诺并不愿陆郁带走姐姐,特意绕过了约定的地点和时辰,他特意来京郊小村庄逗留,一是为了躲东宫,二也是为了躲陆郁。
这些时日的种种照拂,江诺和清霜都觉得,定然是陆郁已寻到了他们,但并未惊动绫枝破碎的身心,而是选择在暗中照拂。
谁知暗中资助他们的,不是陆郁,反而是避之不及的东宫……
而陆郁……只要有心追查,定然能查出他们在何处,然而他竟连面都未曾露过。
江诺不知陆郁是被什么牵绊住了脚步,也从未期待过他的援手,但他未曾料想,陆郁竟会如此漠然,无论如何,陆郁如此做法,都无法让他原谅。
姐姐对此人,多年念念不忘,如今想来,当真不值。
清霜也不由得黯然道:“若非是他,姑娘那夜又何至于雨夜出门,被东宫所夺?”
“傻话——即便不是雨夜,也会是雪夜,他是太子,既然动了念头,我们便躲不过去的。”绫枝轻声道:“至于陆公子,若我们从未经过离难波折,也能在江南做一对儿平凡夫妇。”
一声陆公子叫出口,仿佛就此放下了很多前尘往事。
她也曾遗憾失落,若是自己这一生未有变故,定能和陆郁琴瑟相得。
可如今却想,顺遂一生何其难?
命途一遇坎坷,便能轻易离散,也许本就绝非良人。
而陆郁,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官员罢了,也许是不能,也许是不愿。
总之,他为她挡不住丝毫风雨。
在东宫日日夜夜的等待和煎熬中,她早就将陆郁看透。
没有盼望,便不会再有失望。
门扉轻动,却是太子身边的冯公公焦灼走进来,请安后低声对绫枝道:“姑娘,太子殿下右臂上的伤愈发严重,还要麻烦姑娘前去看看。”
太子右臂的伤是被绫枝用簪子伤到的,在东宫时,为了掩人耳目,皆是绫枝给他上药。
可绫枝并非医女,那药也是人人可上。
绫枝闻言,却只淡然冷静的沉默着,并未有过任何过问。
“姑娘还是去看看吧。”冯公公苦心劝道:“自从和姑娘见面回来,殿下便不让我们换药,前些时日已经昏过去一次,这伤也是村子的人那次惹的,若是真的闹大了,抄家灭族的,对整个村子都是无妄之灾……”
“姑娘即便不心疼殿下,也顾念顾念杏儿村的孩子们吧。”
他曾见过绫枝和两个孩子聊天嬉闹,因此才会有此一说。
绫枝睫毛轻轻一颤,他终究不愿因了自己,让杏儿村遭遇无妄之灾的。
李御如此行事,想必也是为了逼她前去。
她哑声道:“他如今,人在何处?”
*
熏香袅袅如烟,李御半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闭眸沉默,脸色阴沉的可怕。
冯公公走上前,轻声道:“殿下,江姑娘来了……”
谁知李御仍半躺在床上,连眼眸都未抬,只低声道:“你既不想见孤,又何必勉强?”
绫枝:“……”
本以为是太子嘱冯公公来的,但如此来看,却是冯公公自作主张。
她想转头就走,但想起冯公公的嘱咐,终究只是沉默的站在一边。
冯公公忙赔笑道:“江姑娘自然是担心您身子,这才随奴才前来……殿下,姑娘心中有您呢……”
冯公公说着,又一边心虚地看向绫枝,可绫枝从始至终只是冷然沉默。
李御唇线紧抿:“她会担心孤的身子?巴不得孤没了性命吧?”
他一语落下,室内再次安静,落针可闻。
几个人僵立半晌,待冯公公再去看时,李御却已闭眸沉睡。
“殿下睡了……”冯公公看向绫枝,悄声道:“劳烦姑娘上前,看看殿下伤势……”
绫枝却静立不动,冯公公顿了顿,了然道:“殿下就算睡了,也不让我们擅自靠近,轻轻一碰便会醒来。”
冯公公轻声补充道:“也只得劳烦姑娘来试试。”
绫枝目光缓缓移到李御右臂的衣袍处,淡淡的血迹已晕染开来,如点点红梅绽于雪地,她记得自己走时,李御的伤口并未曾如此严重,隔了这么久,怎会成如此程度?
她皱皱眉,却看到李御衣襟下压着的,是一块皮毛上好的雪白狐裘。
冯公公压低声音,恰好在此刻道:“这是殿下前几日特意为姑娘猎来的狐裘,那一日冬雪甚大,殿下看姑娘衣衫单薄,便径直去了,谁知回来后,右臂的伤口便愈发恶化……”
绫枝神色轻轻一僵。
她知晓太子逗留此处,是为了自己。
但听着太子为她做这些事,却仍觉得无比讽刺可笑。
她定定心,轻轻褪下衣衫,为他上药。
伤口比之前还要惨不忍睹,绫枝暗叹一声,轻轻为他上药,目光一移,却看到右臂上方还有一处陈年鞭伤,从前为他上药时,绫枝皆是忍耐着,从未多看过任何一眼,今日不知为何却瞧到了,淡淡问道:“这里怎么也会有一处伤?”
冯公公静了一瞬,低声道:“是陛下所赐。”
绫枝动作顿了顿,便不再多问。
她知晓他受过很多苦,这些年在宫里,定然也有他的举步维艰。
但她不会自作多情,去同情高高在上的太子。
他更不该由她来治愈伤口。
他在这等尊贵的位置上,锦衣玉食,一人之下,就该庇佑万民。
绫枝偶尔一抬眼,却发现李御抵在榻边,黑眸沉沉,正落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他凝视了多久。
绫枝咬咬唇,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速度。
她能察觉到他的眸光不轻不重的落在自己身上,却只作未觉,只低头认真包扎伤口。
忽然沉沉响起一道声线:“今儿早些回去吧,只要有心,在何处祭皆是一样的。”
这话说的唐突又轻缓,绫枝怔了怔,才明白太子在说什么。
今日,恰好是她父亲的祭日。
她从未对旁人说起过,这一日也皆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会在黄昏时分祭祀片刻,可唯有最亲近的人,晓得她是何等怀念,何等煎熬。
“明年吧——”李御淡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姑苏,待到明年,孤随你,一起去姑苏看看——”
绫枝眼睫轻动。
在不久之前,她真心期待过和陆郁一起去苏州,可惜终究未能成行。
心心念念之事,却被李御讲出,绫枝心头倒别有一番滋味。
她沉默半晌,终究开口道:“殿下既知晓我在此处,为何未曾露面?”
她欺瞒在先,逃跑在后。
按照李御以往的行事风格,早就下手掳人,又怎会放任她在此地悠游自在。
可太子却在暗中相护,并未主动打搅他们。
绫枝猜不透李御此举何意,是大发慈悲放过她,还是打算换个更为温和隐晦的方式折磨。
李御久久未曾开口。
比起东宫,她还是喜欢看到她在宫外的样子。
生机快意,有几分东宫未曾有的明媚。
李御淡淡道:“你早晚都要随孤回去,你既喜欢宫外,让你逗留几日又有何妨?!”
他这般理所当然,绫枝被他一噎,登时不再说话。
李御偏头道:“孤无事,你今儿心里有事,先回去吧。”
绫枝默默退下。
谁知一出门,一人便哭着跑过来喊着:“姑娘,姑娘……”
绫枝定睛一瞧,登时眸子亮起:“清露,你不是和福冉在西边京郊处吗,怎么会在此处?”
清露闻言,眸中登时流露出几分苦涩,她未提福冉之事,只轻声道:“是殿下救了我,让我在东宫等姑娘……姑娘,你还好吗?我日日都惦记着你……”
“你……你和太子在一处?”绫枝喃喃道:“他知道我走了,也未曾对你下手?”
“不仅是我,就连姑娘别的侍女,也都留在东宫,殿下说,要等姑娘回来。”清露低眸,轻声道:“殿下如此待奴婢,奴婢也未曾想到,姑娘走后,陆……”
她顿了顿,未曾说出陆郁所做恶事,只道:“有人想要对我下杀手,是殿下亲自将奴婢救下……”
绫枝沉默,听清露继续说下去。
“殿下对姑娘甚是用心,还常常来找我,聊姑娘儿时之事,前几日还嘱下人去买了黄纸,以备姑娘今日祭祀……”
“殿下还常常立在窗畔瞧姑娘,一瞧便一晌午过去了……”
“那狐裘也是殿下亲自去给姑娘猎来的,更别说那些人参和燕窝了……”
清露也恨李御曾对姑娘做下的种种恶事,可这些时日,和他日日相处,看着他常常在窗畔独自望着姑娘,不由得便软了心肠。
和陆郁那等佛面冷心之人相比,殿下这般心性,反倒如冰棱之下的火光,瞧着冷淡,时日久了,却能让人动容。
“就连国子监,殿下也着人打点了。”清露轻声道:“说是让江诺来东宫办差历练,在别人眼里,江诺公子是太子近臣的小舅子,也算合情合理……”
绫枝心念一动:“你是说,阿诺还有学籍在国子监?!”
她日夜最煎熬的,便是江诺为了她,擅自抛下十年学业,可她只觉如今已覆水难收,可如今听清露说起来,倒还有转圜余地。
“那是自然,京城里还都夸江诺公子年少有为呢,不过这样一来,便是提前站队了……不过跟了太子殿下,也是别人可望不可即的呢……”
绫枝未曾想到,几日不见清露,她竟对太子评价如此之高。
“而且殿下日后也定然不会再苛待姑娘,还不都是因为陆郁……”清露再忍耐,还是流露怨愤:“若没有他,姑娘又怎会沦落到这等地步,福冉又怎会……”
绫枝一怔,忙道:“福冉如何了?”
“他无事,还在东宫当差呢……”
清露支支吾吾遮掩:“您以后如何打算呢?江公子苦读十年,若是不回京,日后又该如何?”
绫枝静静望着她道:“清露,我不晓得你经了何事,但当时你和福冉宁愿舍了性命也要让我出宫,若我再回去,岂不是重蹈覆辙?”
“清露自然不是劝姑娘回宫……”清露脸一红,忙道:“只是想着江诺公子若是能回京科举,便也算不负多年所学……”
*
清露的一番话,在绫枝心头久久萦绕盘旋。
她不由回想起在杭州的一幕幕场景,为了让弟弟读书,她攒钱买下离书院近的宅子,接了刺绣的活计,也只是为了让他手头更为阔绰。
江诺科举成功,和重逢陆郁,始终是支撑绫枝走下去的光。
陆郁已再无可能,可江诺……却仍然可期。
绫枝这般想着,一推房门却怔住了,灯下的江诺手里捏着一本孟子,正在灯下苦读,一抬头看到是自己,忙将书本藏入袖筒。
“阿诺……”绫枝说不清心中滋味:“你还在看书?”
“我没有……只是闲来无事看看……”江诺忙道:“前几日不是想着当个教学师傅吗,这几日便温习温习……”
“如今就算是教课师傅,都有不少进士呢。”绫枝艰难道:“阿诺,姐姐不愿你就此蹉跎,姐姐今日听说,你国子监的学籍还保留着……你还是可以回京,科举……”
虽说天无绝人之路,定然日后有别途,可她如何忍心,让他因了她抛下多年的寒窗苦读。
“你又去找他了?是吗!”江诺语气发冷:“他就是这般给我们下饵,阿姐,你不能再回头了!”
“阿姐不会回头,……你和阿姐,虽为姐弟,但终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绫枝哑声道:“阿诺,你这一生还长……阿姐怕你日后有悔……”
“阿姐……”江诺摇头,坚决道:“阿诺虽还未曾踏入,但已厌倦了朝廷官场,不入官场,是阿诺自己下的决定,和姐姐无关,此生也许有憾,但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