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郁……
这两个字赫然刺入绫枝的心, 让她身子颤了颤,几乎站不住了。
就在前几日, 她还曾和他耳鬓厮磨,如今想来……却好像上辈子的事儿了。
李御眯眸,眼前的小姑娘听到这名字后,明显和方才不一样了,眸中透出三分慌张,三分羞涩, 还有两分希冀和绝望……
看来,她从未曾心死, 此前自己的一番苦心,倒是付之东流,不过李御面上倒丝毫不见恼意,低声嗤笑道:“想他了?”
绫枝控制不住的红了眼圈,如今江诺已无事,她最牵挂的便是陆郁了,她也知晓陆郁并非如她记忆中那般完美无瑕, 可这偌大的世间, 谁又是所谓完美的呢?
陆郁全心全意的待她好, 知冷知热心思纯正,这就足够了, 在她心底,她早已是陆郁的妻……
绫枝冰冷的眼眸忍不住直直射向李御, 冰冷的指尖轻颤,若非这疯子……若非这个疯子,她如今早已和陆郁厮守,是他……是他把自己前路黯淡的光芒尽数熄灭……
绫枝只恨自己力量太单薄, 否则宁为玉碎,她也要扑上去和他来个了断。
可如今她却只能蜷缩着身子,任由李御如摸猫抚狗般拂过她的青丝,男人的力量极为隐蔽,明明是那般随意矜贵的人,一只手轻轻摁住她的肩头,就能让她上半身无法挣扎半分,力量的悬殊差异让绫枝坠入绝望的深渊,莫提东宫森然严密的守卫,只太子一人,似乎便是她无法挣脱的永久禁锢。
“无妨,他已经在路上了。”李御心满意足的眯起眸子,肆无忌惮的抚着从前只可远观的青丝:“以后他来觐见,孤都让你瞧见,可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有几分世家贵族骨子里的温润有礼,好似因了修养,格外在意下位者的意见似的,可绫枝却觉得全身冷飕飕的,那如山岳般的压迫感让她颤抖着蜷了蜷身子:“不……不必了……”
绫枝话音还未落地,身子已是一轻,她竟又被李御铁钳般的手臂抱在了怀里,男女有别,被男子如此抱在怀中,女子都该是羞窘的,可绫枝望着眼前英俊高大含笑翩翩的男子,连天性的羞怯都已尽数泯灭,她只觉得恐惧,恐惧到一颗心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她轻轻咬着唇,缩着脖颈挣扎道:“殿下,我不想去,你放开我……”
她缩在这件屋子里,便觉得一切都如梦一般,可若是这番模样去见了人,见了陆郁,她真不知如何自处,只恨不得当场死去罢了。
李御抱着绫枝走下台阶,丝毫未曾在意绫枝的挣扎,淡笑道:“戏中人已经来了,看戏的怎么能不在呢?”
从前,都是他隐忍着种种情绪,看他们二人如胶似漆。
如今,情形却大不一样。
绫枝对陆郁不死心也无妨,那就让她看看,看看她念念不忘的如意郎君,是如何娶得娇妻美妾,将她抛之脑后的。
那对绫枝来说,想来不次于剜心之痛吧?
真可怜。
李御唇角浮现冷笑,心头渐渐浮现报复的快意,可不知为何,心底却始终萦绕着几分被刻意忘却的沉痛。
李御冷冷抿唇,将那股说不明的情绪压制到心底。
“我不去……”绫枝想见陆郁想得快要发疯,可如今却拼着全身力气挣扎道:“我不去……”
她不会再相信李御的任何好意,他是个罗刹疯子,他的所谓好意,皆是为了折磨她,看她更痛苦罢了。
他不知李御是如何安排的,但此去定然又是一场酷刑。
也许这就是李御掠她入东宫之目的,只为看着她绝望无助的死去,以报他昔日被错认之辱。
李御脚步丝毫未停,顺着汉白玉石阶大步朝前殿走去,绫枝慌忙的看向四周,夹道两侧倒没什么侍卫,也许是李御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绫枝听天由命般任由李御将她放置在前殿的软塌上,心灰意冷的抬眸一看,却见前头是个朦胧山水的乌木屏风,她望过去,只能瞧见外头的人影绰约,似乎还有个矮桌上头安置了物件,绫枝松了口气,她知晓这绸料,比绉纱厚实些,里头的人能瞧见外面,外面的人却丝毫也看不到分毫。
她刚放下心,便听到身侧一声冰冷的嗤笑传来。
太子悠悠然欣赏着面前人的狼狈,一眼便看穿了小姑娘的心思:“怎么?以为孤会让他见你?”
绫枝咬唇不语,苍白着面色撇过头去。
“傻不傻?”李御勾唇,眸底却是一片凉薄之意,让人骨缝生寒:“你已是孤的人,孤是不会再让他看到你了。”
李御贴近绫枝耳畔,眸光阴沉:“一辈子都不会了。”
绫枝全身僵住指尖颤抖,她只觉得身侧有一头凶戾疯魔,睚眦必报的野狼,不知何时便会张开口,狠狠咬掉她的一块肉。
*
雨淅淅沥沥飘在空中,陆郁沉思着缓缓走向东宫,丝毫未曾意识到肩头已被雨打湿,沈千章暗叹一声,默默的举着伞跟随在他身后,始终未曾开口。
快到东宫处时,沈千章才突然开口道:“定舟,我知你专情,但你我都不是孤身一人,我们肩负着家族的荣耀,想要在朝廷上立足,便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
陆郁面上的疲态遮掩不住:“你已经知道她出事了,是吗?”
沈千章移开眸光,低声道:“定舟,这都是人的命数,也许你和她,就注定有缘无份……”
他随太子去了江南,眼看着太子的眼神一日比一日阴戾,他知道,早晚有一日,太子会出手……
“不……”陆郁沉痛的望向沈千章,摇头哽咽道:“千章,那一日她突然降临在我面前,十年了,若我们不是上天注定,又怎会如此巧合?她是我陆郁的妻,我们怎么可能有缘无份!怎么可能!”
那一日,她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喜出望外的同时,也再次认定了自己的心,可如今……她又毫无预兆的离去,上天的戏弄何其无情,若真是意外,他只能痛苦接受,可明明……
明明那人不是枝枝,他定要破开这团迷雾,将本该属于他的小青梅夺过来,给枝枝,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陆郁向来温润,今日却理智全失,双眸通红的朝他嘶吼,沈千章只觉得无力:“罢了罢了,好心提醒你,反而落了一身不是,随便你怎么想,总之你一会儿要去面君,私下的情绪还是藏好了……”
陆郁抿抿唇,低声道:“千章,多谢你。”
沈千章设身处地,也对陆郁的处境有几分同情,收了伞拍拍他的肩道:“这些时日我都有空闲,随时可陪你喝酒一醉——定舟,真的……到了该糊涂的时候,就莫要再去清醒。”
陆郁苦笑:“若沉醉便意味着忘记她,那我宁愿日夜清醒。”
他一定要探究出真相,哪怕真相不堪丑陋——枝枝是他带来京城的,莫说是他认定的爱人,便只是同乡,他也要确保其人无恙。
沈千章无奈摇头,陆郁向来信奉君子之道,不是他的责任,他都要往肩上扛,更别说此事了,他知自己劝告也无用,略一点头道:“那你进去吧,殿下想来已在等你,我先行一步……”
陆郁进东宫已是轻车熟路,平日里李御皆是在前殿宣召他觐见,今日也不例外,侍卫勘察陆郁牙牌后,陆郁望了望眼前烟雨微茫的小路,眸光一沉,转身向另一条小道走去。
低矮的草棚和东宫别处巍峨的建筑风格迥异,几声马嘶隔着雨声传来,夹杂着驯马太监的驯导声,太监一抬头,瞅见那淡青色衣衫的来人,登时跪倒在地道:“拜见陆大人!”
谁不晓得陆大人是殿下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况且这位陆大人最是和善温润,又有学问,真正的君子之风。
“起来吧。”陆郁叫了起,眸光缓缓落在马厩上的几匹马上,太子曾在军中任职过,东宫的马皆是风驰电掣的良驹,而不是如同贵胄子弟马球赛上的花架子:“前几日,宫中的司马丞说蒙古进贡了好几匹汗血宝马,意思是看看东宫收不收,你们看殿下平日里还差什么宝驹吗?”
那几个太监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道:“这……殿下的心思奴才们也不晓得,不过殿下这些时日都不怎的骑马,蒙古马也有三四匹,想来是够的吧……”
陆郁笑了笑,眸光却冷静的一一扫过那几匹马:“不怎的骑吗?那你们倒捡了便宜,差事少了,乐得清闲。”
那些太监赔笑道:“大人给我们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莫要让殿下觉得咱们偷懒了……”
陆郁低垂眉眼扫过几个马厩的地面,却未曾发现有任何泥泞马蹄印的痕迹,他暗叹一声自己倒是想得多,正要离去,脚步却微微一顿。
最边儿上的那匹墨红色的马儿,马蹄正在换踏着,一记记近似月牙形的依稀水印,便踏在了马厩的地面上,这印记模糊不清,约莫只能显示出大半个。
想来是最近被骑出去过,回来后被清洗,马蹄的铁掌处却残留了水,才会有此印记。
“这马是哪儿来的?看着真威风。”陆郁状若无事的笑道:“这马蹄还是墨色的,漂亮。”
“这是西域进贡的宝马,头至尾,长一丈,全身无一丝杂毛。”那太监热情笑着道:“而且马蹄都是墨色,且是月牙形,因蹄高还能过浅滩而毛发不湿,马中极品呢。”
“马中极品……”陆郁如无意般缓缓道:“这匹马,倒适合下雨时骑。”
那小太监也笑道:“陆公子好眼光,这匹马别说踩雨水,就是踩溪水池塘,也肯定不打滑。”
*
绫枝如同受冷般不可抑制的轻轻颤抖,微湿的发丝黏在鬓角,愈发显出清冷倔强。
李御瞥了一眼那纤细伶仃的肩头,抿抿唇,冷着脸笨拙的将手边白狐斗篷覆在其上。
这还是他头次侍奉人,谁曾想小姑娘倒甚是倔强,偏偏身子,任由那白狐斗篷滑落。
李御冰冷的眸光登时浮现浓郁的阴翳,他冷冷捏住绫枝肩头,毫不怜惜的冷冷扳过来:“怎么?不想要?”
绫枝厌恶的闭上双眸,苍白着脸颊浮现出宁折不弯的倔强。
“只要是孤赐的,”李御俯瞰着绫枝的面庞,冰冷的黑瞳中,纤细的身影无助的瑟缩着:“你都不愿沾身,是吗?”
绫枝颤抖不语,微微抬头把泪水都咽了回去,眸光却冷漠如刀的注视着李御,显然不言自明。
“很好。”李御不怒反笑,阴冷的眸光缓缓落在绫枝碧裙上的衣带。冷声命道:“脱了。”
绫枝握紧掌心,噙着泪花瞪着李御,一动不动。
“你这外裙也是东宫之物。”李御沉下脸,冷声斥道:“脱了!”
绫枝被他呵斥的一抖,断了线的泪珠颤悠悠的滑落,任凭谁看了这一幕,都会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思,可偏偏太子冷漠得如同冬日寒潭,正在此时,殿外有脚步声遥遥响起,一抹熟悉的身影隔着屏风缓缓走近。
李御望着绫枝失神落魄的模样,不容置喙道:“是你脱,还是孤帮你?”
眼看那身影越来越近即将进殿,绫枝再也忍不住,她唯恐太子真的会上来动她,忙往后退了几步,抖着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裙,一时之间头昏脑涨,恨不得立刻死去。
她不想当着李御的面哭,可她忍不住的一次次泪流满面。
她素来坚韧,就算是寄人篱下多年,受尽了白眼苦楚,还要拉扯弟弟,也从未想过了断此生,可此时,她却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何趣味和期盼。
“这才乖,如今只有这一身衾衣是你的来时物。”李御望着一身贴身衾衣,肌肤微透的小姑娘,满意的勾起唇角:“既然你不愿受东宫恩典,日后可只穿此衾衣。”
……
绫枝双唇无助的颤抖,如即将干涸枯萎的花朵,她不知李御这话是真是假,又能做到几分,但此人睚眦必报,也许不是说说而已,然而还未等到她想明白,已被李御再次抱在怀中,铁钳般的双臂让她无法挣脱,李御靠近她耳畔,低语道:“你今日一直在发抖,既不要披风,孤就抱着你。”
绫枝欲哭无泪,她甚至恨自己当时为何要将那披风拂掉,但她知晓,即便是当初乖顺的任由他盖了披风,太子仍会找出无数法子折磨她——也许如今她就是他折磨泄愤的玩偶,不死不休。
绫枝正想开口,忽听屏风外响起低哑沉稳的声音:“臣陆郁,叩见殿下。”
是陆郁,真的是陆郁,绫枝喉头一阵哽咽,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被身后的大掌粗暴的捂住了嘴,从前她和他耳鬓厮磨,如今却只能隔着薄薄的屏风,这一层屏风,便如山海般再难逾越。
绫枝痴痴的望着屏风前那抹清俊出众的身影,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李御手掌上。
李御心底一声冷笑,压低声音道:“看到外头那桌案了吗?上头是你的牌位。”
“你如今的身份,是县主,也是陆夫人的干女儿。”李御压低声音,如同引诱:“这个牌位领回家,他们陆家多了一个封为县主的干女儿,陆夫人,也会母凭女贵,成为诰命夫人。”
若女儿为县主,尚未受封的生母可晋为诰命夫人,这是朝廷制度。
他不顾绫枝全身一僵,自顾自道:“你的郁哥哥如此聪慧,定然会在现场发现不少疑点,你说他会当面拒绝孤,绝不接受你死去之事,还是会乖乖捧着有封号的牌位回家,对外再不提起有个未曾死于非命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