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枝望着李御的侧脸, 心头仍是止不住的惊惶,明明眼前人言笑晏晏, 却有说不出的冷意让她瑟瑟发抖。


    “这花是孤花费了不少精力特意从江南采来的。”李御眯眸望着那绣球花,倒好似真的在观赏稀世珍宝:“花可寄情,就有劳江姑娘照料了。”


    他说花可寄情时嗓音暗哑,本来还算坦荡的一句话,却有了几分旖旎之意,让人不禁思索太子对这几朵不算稀有的花寄了何情, 此念头只是一转而逝,绫枝低下头规规矩矩道:“民女谨遵殿下吩咐。”


    她恭谨得连头发丝都未曾出错, 李御眯眸打量着,含笑淡淡道:“再过几日,孤会再送你一份江南旧礼。”


    绫枝迷茫抬眸,看太子甚是矜贵温和的站在自己面前,心里不由一动——殿下如此平易近人,倒不如向他提一提陆家之事,如今太子在朝中甚是得势, 想来不管陆嘉犯下了何案他都能转圜。


    这么一想, 绫枝提裙跪倒, 焦灼道:“殿下能如此待民女,定是礼贤下士, 善待英才的好主君,阿郁如今遇难, 还请殿下施以援手。”


    李御倒也不恼,面无表情的俯瞰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在他记忆里,绫枝如同沉在江南春水中的琥珀, 静影沉璧,只要一靠近,幽静温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她如今倒也急躁了。


    为了给陆郁求情,倒是比那日向他讨要平安符时,还要焦灼几分。


    绫枝跪在地上垂着头,未曾捕捉到漆黑冷漠的眼眸里闪过的阴戾笑意,只能听到太子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阿郁有什么难处,孤怎未曾听他讲?”


    绫枝有心想要让太子出手,但一想陆郁都没开口,自然是有他的难处。


    自己身为陆郁未过门的内眷,更是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谁知李御竟好整以暇的一撩袍摆,径直坐在了庭院的石凳上,大有洗耳恭听的模样,绫枝只得硬着头皮将陆家的情形大概讲述了一番,又俯身道:“此案事关朝廷重臣和殿下肱骨,还望殿下调查清楚,勿使陆家蒙冤受辱。”


    李御唇边的笑意始终未变,指尖轻扣桌板淡淡道:“江姑娘是以什么身份来对孤陈情的?”


    “若是以陆家内眷身份,孤只能说圣上自有明断,孤不宜插手。”李御缓缓呷了口茶,说得字字清晰:“若是别的身份,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字字清晰,绫枝的心骤然被抓紧,可在心惊之中,又如同笼了一层雾般茫然。


    上座的储君冷静自持,并未有任何动情模样,自己脑海里掠过那般可怖想法,都是亵渎了储君。


    可她又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身份?


    爱妾苏朝朝的挚友?微服时短暂相处过的房主?


    李御垂眸,因心头焦灼纠结,小姑娘鼻尖上起了层浅粉色,倒比往常多了丝妩媚。


    她肤色白如初雪,染上的浅粉如淡淡胭脂,倒引得人想要摧折。


    可惜还不够。


    李御置身事外的冷冷想着,若是连那眼角也泛了红,便更有趣味了。


    太子蜻蜓点水般留下这句话,起身径直走了。


    花落了满径,绫枝还未起身,太子却连头都未曾回。


    *


    陆府凉亭,青玉战战兢兢端着汤盅站在陆郁面前。


    “公子,这是江姑娘嘱青玉带来的银耳雪梨汤,”青玉看自家主子的眉心皱了皱,把那句趁热喝给咽了下去:“江姑娘来了府门口,只送给青玉这汤,也没闹着要见您……”


    这汤是江姑娘从怀中取出来的,拿出来还温热,可她却执意不踏入陆府大门,也没说要见公子,想来是怕公子这边不方便。


    青玉想自己都知道江姑娘的心意,那向来聪敏的主子定然也能领会到。


    陆郁捏了捏眉心,当时母亲那般对待枝枝,枝枝不计前嫌竟主动赶来,他甚是感动,只是如今……陆郁放下手头的狼毫笔:“你出去给枝枝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保重自身,千万勿挂,过几日事情平息我就去看她——带二十两银子过去。”


    青玉忙应了一声退下。


    凉亭地势略高,两个人的对话纵然有意压低,还是被路过的婆子听了去。


    “你看,我说什么——”一个婆子哼道:“那江姑娘想嫁入江家,也是属实痴人说梦了,咱们公子如今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真的娶她?!”


    “连面都未曾见,直接拿银子打发了。”另一个婆子低声道:“公子这分明是在养外室呢,那江姑娘却不识眉眼高低,竟还眼巴巴登门,没来由自取其辱。”


    她们说得甚至难听。


    陆郁站在高处,恰听得清楚明白,他紧紧握拳,强自忍耐。


    若是从前,他早就上前冷言呵斥,但如今他心力交瘁,实在无心力再去整治这些嚼舌根的下人。


    那幅桌屏,如今似一根刺,扎在陆郁心头。


    他想起绫枝对他说起过的江夫人遗言,不让江诺入朝为官,难道真的仅仅因为丈夫曾经获罪吗?


    种种蹊跷都沉在水面,如今陆家正恰逢多事之秋,他下意识的想远离绫枝几日。


    只要几日就好——只要查清过往的制度,据理力争,林家子定然无事,只要查清卓月和叔父只是普通友人,并未有任何违反律法之事,他定然会将叔父救下来……


    陆郁呼出一口气,想要出门再去同僚处探听消息,谁知刚出门,便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拦下。


    林晴柔看到陆郁,面色登时一红,走上前几步道:“陆公子,上次一别后我本不该打扰,更何况如今陆林两家反目成仇,我更是不该冒然前来,但有一事,我还是要说与你知——家父当时苦于搜罗不到陆家违法的证据,正欲罢手,谁知恰好有个七品小官拜访林府,将卓月和陆大人往来的书信诗词都交给了家父,后来的事你便知晓了……”


    对于这桩困了就有人递枕头的事儿,林晴柔一直觉得甚有猫腻。


    陆郁眯眸,既然只是一个微末小官,为何会主动去林家递证据呢?


    无论如何都说不通,除非他在为谁效力,刻意将矛头对准陆家。


    贵妃?不会,她如今被太子的风头压下去,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那放眼全朝,又会是谁敢主动招惹如今太子的阵营呢?


    陆郁沉吟片刻道:“晴柔,多谢你——你可曾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或者有任何信息都可。”


    “不必谢我……”林晴柔把担忧的话咽了下去,想了想道:“我当时还特意偷偷跟了出去,他当时似乎对赶车的人说了去江干巷,具体何处,我便不知了……”


    陆郁点头,认真道:“这次你已帮我良多,等事情平息,我定亲自携礼向林尚书登门赔罪。”


    *


    绫枝自从到了京城,先是陆母落水,后又是陆嘉下狱,陆郁陪她的时候拢共也没几日,她平日里倒也不怎么想起陆郁,但不管干什么,心头都会萦绕这一个影子罢了,如今陆家落难,她知晓以陆郁的性子定是心急如焚,因此不能控制的惦念陆郁,几乎隔三差五便会熬了汤送过去。


    清露清霜却都看不下去了:“前几日那陆夫人那般说姑娘,亏得姑娘还要巴巴儿为陆公子熬汤!”


    “每次这汤送进去,人影却见不到——姑娘下次就别去了,实在想送,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让绫枝不要对陆府太殷勤的。


    绫枝低眸道:“陆夫人当日之言,言犹在耳,我对陆夫人,陆府都绝无留恋,也并不会再踏入陆家一步,但郁哥哥……他如今正是最难的时候,他从前胃口便不好,多喝点汤也能将养些……”


    几人正在说话,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绫枝抬眸,恰看到跨过院门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冬郎!”


    竟然是弟弟含笑背着行囊而来。


    “你怎的来了……”绫枝一时语塞:“不是在杭州念书吗?”


    “姐姐,前几日我们书院有场策论试,前五名可来京城求学。”江诺喜笑颜开:“你弟弟顺利拿下第二,明日按制,我就可以去国子监念书了——朝廷每月还给五两银子补贴呢。”


    国子监名师大儒云集,是天下求学者的梦想,江诺能得此机会步入国子监,自然欢欣鼓舞。


    绫枝和弟弟重逢,喜悦立刻驱散了多日的阴霾:“阿诺如今愈发出息了,凭自己的真才实学竟入了国子监,姐姐真是替你高兴。”


    江家刚败落时,虽说陆郁还未曾中探花,但已经流言四起,说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了,那时候,尚且年幼的江诺便信誓旦旦道:“姐姐你放心,我定然要比郁哥哥的学问还要好,和他一样进京念书,这样我们江家,还是和他陆家一样!”


    弟弟多年苦读,一步一步,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绫枝望着江诺,不由翘起唇角。


    得弟如此,上天也算待她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