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应了一声, 忙妥帖的为绫枝整理好薄被,夏日屋里闷, 清露特意打开窗,夜风吹起袅袅纱帘,伴着幽幽帐中香,心境该是平复的,绫枝走近窗畔本想看几眼夜景,伴随着呼呼风声, 似乎有辽远的女声在低声哀嚎,不绝如缕, 如琴弦般让人心颤。绫枝望着那翩飞的白绉纱帘,捏紧帕子,低声问清露道:“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自从知晓陆夫人出事,她这一日总是心神不宁。


    她本以为是自己今日接连出事,疑心罢了,谁知身侧的清露也不由得攥紧了她的手腕,语气里有几分哭腔:“姑娘, 似乎真的是有什么人在哭。”


    这院子里除了她们三个女眷, 还有江诺的书童, 和陆郁为她采买的两个小厮。


    绫枝心里一紧,轻声吩咐:“你让那些小厮前去看看。”


    几个小厮忙听命跑去看, 半晌才回来,七嘴八舌的向清露交代, 有人说什么也没望见,有人说看到了影影绰绰的衣摆,一闪而过看不真切。


    几人说得都是神乎其神,清露只好拿原话回了绫枝, 北方夏夜本是凉爽舒适,但三个女子乍离乡来京,夜里不由得瑟瑟发抖,清露清霜二人拿了被褥也来到了绫枝房中,三人一起躺下,听着那若有如无的声音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朦胧睡去。


    好容易熬到明日一早,绫枝几人便想着去向周围邻居打听一番。


    离得最近的是巷口东侧一户人家,这人家的媳妇儿二十多岁,说是从小就在这巷子里长大的:“你们那处宅院吗?”那媳妇儿张望了一眼,忙收回了目光:“说是从一年前就经常有奇奇怪怪的声音传出来,一直都不干净……毕竟那宅子里曾经有人悬梁自尽过,想来是死得不明不白,阴魂难去……”


    这话让清露大白天起了一身寒栗:“夫人,我们姑娘一人住在此地,你可不能拿这些浑话吓唬我们啊。”


    “这怎么是唬你们呢。”那媳妇儿一转身便要进家去:“你们若是信不过我,也可再周围打听打听,是不是这宅子一年前就有些风闻断断续续传出来,要我说,你们几个女孩儿住这里,胆量倒是蛮大的呢。”


    清露只好又和别的邻居着意打探了一番,但大家众口一词,都是说此宅不干净云云。


    倒是让清露越听越怕,只得拣了几句,去回了绫枝。


    “可这宅子是冬郎为我安置的,而且那些人前几日不是还来迎我们,并没人提过宅子不干净。”绫枝怎么想都觉得蹊跷:“你不若再去问问旁人。”


    清露道:“姑娘,咱们已问了好几个邻居,这些人却都是众口一词,皆是说此处不宜住人的。”


    清霜沉吟着:“姑娘不若问问公子?”


    这房子是江诺从同窗处租来的,若是让江诺向同窗打听,想来比她们打探到的东西更多。


    “不必。”绫枝摇头道:“他如今备考,正是繁忙的时候,又怎好因了此事去扰他学业,况且这本就是他从同窗处租来的房子,也许实情阿诺也不晓得,让他知晓了,他再去问同窗倒更是尴尬。”


    清露清霜对视一眼,都晓得姑娘如今将公子来年的春闱当成天大之事,有任何顾虑不适都不会去烦扰公子的,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咱们要不搬个屋子睡,或者让陆公子来几日?”


    绫枝摇头道:“先换个屋子试试吧。”


    陆郁是男子,半夜留宿不成样子,更何况陆母又出了事,想必此时焦头烂额,自己又怎能给他添乱?


    几人熬了几日,到了晚间那诡异之音却愈演愈烈,几乎让人不能忽视。


    京城居大不易,再说此处陆郁也来得熟稔了,若冒然再搬,也太过动荡波折。


    况且京城稍微一动身,都是要有银子兜底的,虽说陆郁已将不少银钱都交到了绫枝手中,但绫枝却未曾想过动用,从前的庄子虽回到了自己手里,却因了租金前几年早早都给了张家,这一两年也只是空壳罢了。


    自从遇到李御,绫枝便几乎断了手头的绣活,如今她来到京城,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明年江诺也要赴京赶考,想必花销更是不小。


    家中之事,向来皆是绫枝一人承担的,陆郁未曾出现时,她能撑起这个家,如今她也并不愿让陆郁为她担负。


    只是京城人生地不熟,想要重新做起绣活却殊为不易,绫枝将心事给清露说了,清露甚是诧异,但一想自家姑娘向来独立不倚的性子,也知晓劝不动,便暗中记下,拿着绫枝从前的绣品暗中找邻居。


    这些邻居皆是京城里的一般百姓,女眷都会针线,也没谁讲究到要用到绣娘的地步。


    只有那个之前说宅子有鬼的年轻媳妇儿,倒是多问了几句:“这是谁的针线?看着倒还挺雅致。”


    清露心下撇撇嘴,心想我们姑娘的绣在江南都是数得着的,若不是如今来了京城,也轮不得你用,当下却只笑着:“大娘子,这是我的针线,您也知道,我们从江南来的,比北地的针脚细密些,您若是有东西要绣,不若让我试试。”


    那媳妇儿举着布料,对着阳光瞅了半晌道:“是不错,也正是巧了,我有几个衣裳,正想着让人绣个什么呢,你都拿走吧。”


    不等清露再说什么,那媳妇儿便唤了侍女来,捧着几个衫裙,对清露道:“这都是我之前做姑娘时喜欢的衣裳,只是穿的时日长了,料子又娇贵,都有地方破了洞,你若是愿意,就拿去补补吧,这料子好,一件能给你一两银子。”


    拿去补补?!


    听了这四个字,清露面容扭曲,恨不得当场翻脸,她们姑娘的纤纤玉手,那是要绣苏绣京绸的,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绣这破衣裳了。


    她一翻白眼正想顶过去,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道柔和温婉的声音:“这是多年前永兴铺杭绸吧?”


    那媳妇儿一怔,打量了绫枝一眼:“没想到姑娘还是个识货的。”


    “我母亲也喜欢绣,这料子从前曾见过。”绫枝站在夏阳下微微一笑,一股子不卑不亢的端庄秀丽:“娘子这衣裳我们接了,过几日绣好便给娘子送来。”


    那娘子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时却没反应过来,这一主一仆看起来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自有气度在,尤其是那主子,更是清高出尘,没曾想这般的神仙人物,竟然想从自己手里干营生捞些银钱度日……


    那娘子不由得摇摇头,前有陆大人踏门,后有金吾卫打听,本以为这小娘子来头不浅,如今一看,却把她弄糊涂了。


    *


    绫枝这几日在庭院中搭了绣棚,一直在宅中尝试着绣些花样,想着早些捡起自己从前的绣活。


    她是不管走到哪儿,都想着靠自己才踏实的人,这绣功便是她的立身之本,况且刺绣这事儿,看着容易,其实和做学问很相似,一日不提针便手生,三四日未曾绣,便会渐渐生疏了,绫枝既已开始,一做起来便不愿丢下。


    即使手上这衣裳只是陈年的旧衫裙,她仍甚是钻研琢磨,清霜和清露对视一眼,都不由得摇摇头:“姑娘还是要当心自己的身子,这本就是几件寻常人家的破衣衫,拿到姑娘眼前都是污了姑娘的眼,姑娘倒眼巴巴看了这么多日。”


    绫枝的眉头不自觉的蹙起:“虽是几件寻常人家的衣衫,这料子却是杭绸的,破了的地方勉强缝上也可,绣些花样给这些衣裳添彩也可,这料子旁的地方皆是好的,在此处点缀些花样,让这衣裳焕然一新,让那娘子开怀,岂不是好事吗?”


    她向来惜物,这杭绸在旁人眼里是中上的绸缎,在绫枝心里却是光滑平展,好绣好看的料子,如同画布般,等待画家一展身手。


    破了的地方是裙摆边缘,本来是层层花瓣中有蝴蝶翩飞,可蝴蝶旁却被刮出了个不小的洞,若只是缝补上,勉强穿穿倒可,但这绣图却登时乱了起来,绫枝细细思索了一番,用蚕丝引线,精精致致的绣了个前爪抬起的白色长绒猫,一眼望去,奶猫扑蝶,生机盎然。


    绫枝随清露一起将那几件衣裳给那媳妇儿送去,那媳妇本只是随意一瞧,双眸却登时发光:“这狸奴也太可爱了,这还是我从前那件衣裳吗?”


    奶呼呼的小猫抬着粉粉小肉垫,甚有几分姑娘家的娇俏活泼。


    那娘子又翻看了几件,发现每件皆是有巧思的,登时亲亲热热的对绫枝清露道:“姑娘们的手艺绣功可比我这衣裳都值钱,你们还绣吗?若是绣,我再给你们介绍些旁的生意。”


    绫枝微微一笑,耳畔上的珍珠在日光下愈发温婉宁静:“那就麻烦娘子了,女孩儿家的衣衫小物,我们皆是可以的。”


    绫枝把这几件少女时代的衣衫起死回生,望着已嫁为人妇的女子望着衣裙双眸泛光,露出女孩满足兴奋的笑意,心头便觉得甚是快意。


    这快意很踏实,不假于他人之手,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接绣活,一是为了银钱,二也是真心想绣爱绣。


    “娘子们有这等手艺,在京城是首屈一指的。”那媳妇儿甚是兴奋,想着绫枝等人也是为了赚钱,便道:“不是我说,就是城西那家最出名的刺绣铺子都没您手艺好,若您想绣,在京城有这手艺来钱也是快的,好多公侯小姐,都是一掷千金的主儿。”


    几人又闲谈了几句,绫枝便回了宅,至于那娘子穿上新裙衫便出了门,恨不得立刻便为绫枝去招徕生意。


    回到宅中,静下心来,绫枝方才怅然若失。


    七日过去了,陆郁却从未再来。


    只有前几日,青玉匆匆忙忙来了一趟,说是陆夫人已经被送到陆府,并无大碍却受惊不轻,陆郁衣不解带的在床边侍疾,抽不出身的。


    绫枝知晓陆郁待母慈孝,定然不会在此时离开母亲身边,可一日十二个时辰里,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哪怕让青玉稍来只言片语,哪怕遣个人给她送些小点心吃食,绫枝都会极为开怀安心。


    她也是刚来京城,举目无亲的京城,她虽可以靠自己,但能让她心安的,却只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他……


    一去不归后便断了音讯,实在让她有些失落怅惘。


    绫枝低眸,望了望手心里的蜻蜓发簪,闭闭眼,仿佛又看到如白玉般纯净的少年,含笑坚定的将这发簪缓缓簪入自己鬓角的场景。


    绫枝不由得唇角上扬。


    “姑娘,”清露这时走进来,面色却有几分古怪:“苏姑娘身边的侍女来了,说……说七公主和苏姑娘玩牌九的,让您也去东宫凑个份子。”


    去东宫凑份子?绫枝心中一冷,不自觉的便摇摇头:“你去推拒了吧,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舒服……”


    “可……”清露不想让姑娘去东宫,但挺想让姑娘在京城多几个好友的,犹犹豫豫道:“可那侍女执意让您去呢,说推牌九可好玩了,还说太子去衙门了未在东宫,您也不必怕……怕撞见谁……”


    绫枝表情顿了顿,不得不说,这几句话都说进了她的心坎,若是……若是太子未在东宫,去和苏朝朝推推牌九,消磨时日,她还是很愿意的。


    绫枝略微打扮,便随着来人一起进了东宫。


    东宫自然宫阙罗列,甚是庄严阔绰,等闲也是见不到那人的,绫枝松了口气,她闷得狠了,再加上每夜都被鬼神之说扰乱,倒还挺怀念苏朝朝热热闹闹的性子。


    绫枝进去时,苏朝朝和七公主已经在等,七公主手里拿着牌九百无聊赖的随意翻看着,看到绫枝走进来,登时笑道:“江南的神仙姐姐来了。”


    绫枝听到这称呼,面色倒是一红,她耳畔仍戴着小巧的珍珠,绯红脸颊衬托下,愈发温婉晶莹,我见犹怜。


    苏朝朝也是登时喜笑颜开:“枝枝快来,今日我们二人联手,非要让小七多给我们些银钱不可。”


    绫枝只觉得诧异,苏朝朝和七公主也是初见没几日,可她的性子,倒是和谁都能瞬间熟悉的,不像自己,到哪里都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


    这么想着,便也笑着坐在了牌桌旁,和苏朝朝七公主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牌,她在那宅子许久未曾这般开怀过,看到苏朝朝,才觉得有种踏踏实实活在人世之感。


    “你的气色怎么瞧着比之前还差些。”苏朝朝笑着瞥了一眼绫枝:“怎么,是京城的水土,养不了你这江南的美人吗?”


    “是我这几日未曾休息好,倒让朝朝见笑了。”绫枝说着,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道:“朝朝,我住的宅子这几夜总是传来一些响动,听邻居说,那宅子里曾经发生过不干净的事儿,你在京城也认识不少人?能不能帮我打探一番。”


    苏朝朝还未答话,七公主已经笑了,诧异道:“陆大人竟如此小气吗,大老远将姐姐带来,却不带去好的宅子安置?他如今可是青云直上的朝廷新贵,别说他,我看就算是六七品的芝麻官,安置女眷的宅院也不会比家里差太多呢。”


    绫枝一怔,反应过来后脸登时通红,公主如此说,自然是将她比作了官员的外室。


    但眼下就算是想辩解,也是无力可辩,绫枝突然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一阵悲哀,她向来努力自重,不愿被别人看轻了去,可到头来在这些京城权贵眼中,想来也和一般的外室美妾无异,强笑道:“这是我自己租下的宅子,和陆大人无关——朝朝,你可否能帮我打探一番?”


    苏朝朝紧蹙着美眸,担心的望着绫枝:“枝枝,不瞒你说,前几日我就知晓你住的宅子不干净——这也是我听东宫的一个侍女偶尔说起的,她曾经便是那巷子的人,知道你那宅子里曾有人自尽。”


    她顿了顿,看着绫枝有些发白的面色道:“别说是你一个十几岁的深闺小姑娘,就是我见了这么多世面,听着也是怕的——这样如何,你来东宫陪我住几日?我们也彼此有个伴。”


    绫枝万万没想到苏朝朝会如此说,一时间对苏朝朝警铃大作,尽量镇定的摇头笑道:“这不妥,东宫是太子起居之殿,绫枝一介民女,怎能以下犯上,居于此处呢,万万不敢当的,再说若让殿下知晓,也怕连累了朝朝你。”


    “那若是孤想让江姑娘你来呢?”一道矜冷的声线自殿门外淡淡响起,众人回头,只见太子一身玄服,缓缓踱步而来,面上含着甚有气度的笑意:“东宫屋宅上千,多一个江姑娘也碍不到孤。”


    绫枝万万没想到李御竟直直来到了室内,再转念一想,这本就是他宫阙,就算是他来,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一时间手心发热,心跳加速,强笑着客气道:“殿下客气了,一介民女实不敢登堂入殿,以下犯上。”


    李御心下冷笑,这小姑娘早早就将他的逆鳞踩了个十成十,却一语一个以下犯上,还想装成极懂规矩之人。


    李御面色波澜不惊,缓缓道:“陆郁是孤心腹,也是朝廷能臣,江姑娘以后又是陆家主母,若是出了闪失再让阿郁挂怀,岂不是孤之损?孤邀姑娘来东宫小住,也是为了社稷。”


    他这般语气冷静侃侃而谈,倒真的如同在讲国事一般,绫枝不由得露出几分怯,她长在江南,饶是聪慧,却也不晓得朝廷里男人们的事儿,太子如此正大光明,倒好似她心头掠过的想法只是以小人之心猜度了君子之腹。


    再说,若是太子这番话是君主对臣子的好意,她断然相拒,已甚是无礼不敬。


    绫枝想到此处,忙一撩裙摆跪在地上道:“这只是臣女的微末私事,却未曾想惊了殿下大驾,那宅子是民女弟弟寻的,民女也并不愿离开那处,若殿下有心庇护,可在那巷子中多添置些人手侍卫,如此也能庇佑一巷之民。”


    李御望着深深俯首的小姑娘,指尖微微敲打着桌面,双眸轻轻眯起。


    看着甚是恭顺乖巧的小姑娘,其实倒甚是有自己的主意。


    敢公然拒绝他的意思不说,竟还给他这位一国储君发号施令。


    倒好似他如果拒绝了,就是不庇佑那一巷之民了。


    李御在朝廷中步步为营,自是千年狐狸,他微微一笑道:“江姑娘所言甚是,孤这就加派人手,顺带派去道士法师在巷中宅中做做法事——姑娘不愿离宅,待做了法事再去不迟。”


    “是啊枝枝。”苏朝细绸的手绢遮着半张芙蓉面,若有若无的笑道:“你来东宫陪我不好吗?咱情同姐妹,我既已是东宫的人,你这做妹妹的来姐姐这里小住一段也算不得什么,我宫中的院子就甚多,你放心,定然冲撞不了殿下。”


    绫枝望着苏朝朝的绯色手帕,没来由后背一凉,她用殷红手帕遮住口的场景甚是诡异,一瞬间让绫枝想起吃人的妖精。


    苏朝朝的殷勤让绫枝下意识的想逃,摇头勉强笑道:“多谢殿下,多谢苏姑娘,不必劳烦的。”


    “江姑娘若是执意如此也无妨。”李御笑着摇头,微微遗憾道:“只是可惜了陆郁,昨日他来东宫,还给孤抱怨说没时辰见你一面呢,他每日都来东宫议事,你若暂住东宫,倒能每日都能和他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