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郁摇头笑道:“殿下折煞臣了, 若非殿下高不可攀,哪儿还有臣的立足之地?”


    李御也笑道:“品貌一事, 恐怕阿郁所言也做不得数。”


    “就算是女子眼中,殿下也是风流倜傥。”陆郁笑吟吟道:“否则名震杭城的苏姑娘,又怎会独独对殿下倾心?”


    李御笑而不语。


    他一向知晓陆郁甚得女子喜爱。


    在京城时,或是退朝后,或是一起办差时,每每和陆郁打马前行, 沿途便有不少酒馆二楼的窗户一合一关,甚是闪烁。


    起先李御甚是奇怪, 后来才晓得,陆郁美姿容,才学佳,是不少女子心中倾慕之人。


    每个开开合合的窗棂后头,自然是想看又怕羞的女子。


    因此常有人打趣道:“那些哪儿是一般窗棂呢,分明是爱慕陆大人的女子的眉眼,一张一合正在传情呢。”


    对于此番种种, 李御从不会有半丝吃味, 皆是一笑作罢。


    他忙于朝政安排, 人心把控,无暇也不屑顾忌那些京城女子, 且因了父皇对贵妃的宠爱,他对女子更是多了几分漠然。


    再说他的身份和陆郁毕竟是云泥之别, 那些女子张望陆郁,只是爱慕颜色。


    觊觎东宫,却是僭越。


    因此,李御从未把自己当成和陆郁同龄的少年, 暗中比较过所谓女人缘。


    可如今李御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心境,只要三人同在一处,他和陆郁孰更胜一筹的念头,便会在他脑海盘旋。


    两人正笑谈着,绫枝和苏朝朝也从那头结伴而来,李御不由得瞥了小姑娘一眼,不着痕迹的振了振衣袖。


    “枝枝,”一看到绫枝,陆郁便上去黏黏糊糊:“今日天阴也许要下雨,你怎么只穿单衣?一路上奔波,吹了风更是难熬。”


    “青玉。”陆郁回头唤了一声自家书童,吩咐道:“你去房里,把我的披风拿来。”


    青玉答应了一声,忙要离去,却被绫枝叫住:“不必麻烦的,我如今觉得恰好,本也是夏天,怎用得上披风。”


    陆郁思索着道:“船上风大,不比在平地上。”


    绫枝却执意觉得用不上,陆郁皱眉,也只得听从了绫枝的意思。


    李御眸光转向逐渐晦暗的天际,顿了顿,朝一旁微服的金吾卫亲信递了个眼色。


    这金吾卫便是当时下雨只送一把伞的那个,甚明白李御心意,略点点头,飞速离开。


    李御望着他背影,嘴角几不可察的轻轻勾起。


    几人上了画舫,喝茶半晌,也算融洽,谁知坐了片刻,江风愈发夹带凉意,纵使是夏日,也让人遍体生寒。


    李御悄悄握拳,状若无事道:“方才阿郁还真是说对了,这江上还真有几分凉意,我们几个还好,朝朝和江姑娘,定然受不得凉。”


    绫枝本就觉得有几分冷,听李御一提,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颤。


    陆郁见状,便回头让青玉去拿披风,谁知青玉不多时跑回来,却说不知为何,码头门已关了。


    "码头门关了?”陆郁凝眉望向绫枝,低声道:“你先去船舱,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御眼神幽幽的看向那金吾卫,那人忙把披风送来,李御笑道:“这是前几日刚做的全新衣裳,江姑娘身子弱,先抵抵寒意。”


    陆郁自然推辞谢恩:“殿下御服,怎么敢当?”


    “这只是常服,事急从权。”李御淡淡道:“孤并未上过身,让江姑娘取暖又有何妨?”


    陆郁却执意不取,绫枝乖乖谢恩后,也连连推辞不敢。


    李御自是不好坚持,一笑作罢了。


    绫枝的侧影在江风中愈发显得单薄,陆郁脱下外衣衫裹住她纤细的身姿,二人相视一笑。


    他们自然不会留意到,尊贵的太子殿下垂下眸,双手握拳用力攥住那被拒绝的披风,眼底掠过阴冷的暗色。


    今日在船上,李御装作漫不经心的看了小姑娘几眼。


    他今日穿的是她最喜欢的白衫,本想着定然会多看自己几眼,绫枝却始终和陆郁在一处,丝毫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不久之前那也是个雨天,他能和她一同在雨中奔跑,为她挡雨。


    如今却只得眼睁睁,望着旁人呵护照拂她。


    明明已经说好不在意,今昔对比,胸腔却憋闷沉痛。


    李御转移视线,冷峻紧绷的侧脸却泄露了他的不悦。


    苏朝朝和侍女不知去了何处,陆郁绫枝视旁人于无物,也只有沈千章看出了端倪,头皮一阵阵发紧,飞速想法子让自家殿下转移注意力:“殿下,您来这边看看湖景——”


    他决定从最安全的角度入手:“看今日游人如织,画舫穿梭,还真是盛世气象啊……哈哈哈……”


    画舫继续向前,李御眯眸,看到了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另一条船,声音沉沉响起:“那船上的人,怎么都穿白衣?”


    在一旁陪驾的沈千章忙道:“那是姑苏书院的人,恰好出来散心游历。”


    “这书院的人,皆穿白衫吗?”


    “江南这一带的书院,有不少生员都穿白衫,”官员忙道:“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孩子,附庸风雅罢了,自然不能给殿下的风姿相比。”


    李御瞧着,却忽然笑道:“姑苏书院,那不是阿郁你曾就读之处吗?”


    他眸光看向陆郁,甚是随意平静,倒如同和心腹闲话家常。


    陆郁回过神道:“殿下有心了,这书院恰是臣曾就读之处,”


    李御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忍俊不禁:“那阿郁也曾穿这白衫?”


    陆郁笑道:“倒是让殿下见笑了,那时去学里,每日皆是如此……”


    提起往事,他不由得想起记忆中的枝枝,笑道:“当时枝枝也晓得,还因了白衣,曾给臣起了一绰号。”


    李御似乎甚有兴趣的模样:“是吗?阿郁说来听听。”


    “因那白衣是梨花白的色泽,她便常围着我,梨花哥哥梨花哥哥的唤个不停。”陆郁笑着:“如今想来,倒甚有趣味。”


    李御笑道:“这名字一听就是小姑娘起的,这衣衫之色倒是像梨花……”


    他忽然顿住了口。


    梨花,白衫。


    那天,小姑娘便是在梨花飘落的树下,仰脸笑道:“你的衣衫真好看。”


    她看到的是他李御?


    还是十年前,一身白衫,踏着梨花散学归家的陆郁?


    她把自己当成什么?


    陆郁的影子?!


    李御仰头,仍只是笑道:“有趣,有趣。”


    李御的语气有丝古怪的暗哑,沉溺在往事中的陆郁却未曾发觉。


    绫枝也在一侧含笑听着,她如今满眼皆是郁哥哥,说说笑笑间也放松了心弦,不由得搭了一句腔:“那我也是报仇的,之前我可未曾招惹你。”


    李御看向绫枝,陆郁感觉不出还情有可原,可她竟也敢如此坦荡。


    坦荡到从前种种,似乎从未发生过。


    她当真觉得自己不会介意吗?


    李御眸光阴冷,也不知是自己这几日遮掩的太好,还是她……从未仔细看过他。


    陆郁忙笑道:“是——说起来还是臣之过,认真说起,也是臣先给枝枝起了绰号,如此也是赠木桃还琼瑶。”


    他的语气虽是对着李御,可那情思和柔情却是对着绫枝的。


    几人说笑间,陆郁便简短的提了初见,那片荷花池,和荷池中的小妹妹。


    这些话,陆郁是不会对主君说起的。


    但他们此时远离京城,少年心性,却忍不住会对友人一次次提及。


    “也是因了初见时的荷叶妹妹,枝枝才特意唤我梨花哥哥,都是儿时的趣事,许久未曾有人提起了。”


    荷花妹妹。


    李御蓦然想起那日见面时,他顺口问绫枝为何总穿碧衣。


    小姑娘便说,因和自己初见时便穿碧衣,自己还夸过她。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初见,是西湖小舟。


    可原来她提及的初见,是在遥远的姑苏。


    那是她和陆郁的初见,荷香荡漾,情窦初开,却和他李御毫无关系。


    他只能像个局外人般含着笑,听陆郁说起他们的往事。


    绫枝的记忆,早就因了青梅竹马的年华,被陆郁填满。


    自己并不愿夺人之美,但就连他珍藏的回忆,也烙上了陆郁的影子,


    那他又算什么?


    想起自己浮动的种种心思,白衣而立的李御,望着谈及往事笑颜如花的娇俏少女,眼神愈发冰冷。


    想起今日穿白衫的小心思,他只觉自己沦为了笑话。


    她如此可恨,他又怎能让她毫发无损,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