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所过幻境层层碎裂,紫黑屏障裂隙处有天光透来。


    看似庞大而无所解的巫蛊屏障,转瞬之间被破除。


    透过天光,柳成霜看见屏障外早已聚集了许多青衣蓝衣的长老。


    他们漂浮在半空中,将这一方场地包围起来,尽可能减少蛊术的伤害。


    芈渡轻巧落到地上,顺手把眼边落下的一缕鬓发挽在耳后,朝风临深和柳成霜看去。


    “……”镇魔尊者顿了顿,“你俩……还抱着呢哈。”


    风临深:“……”


    他立马一松手,直接把柳成霜撅到了地上。


    隔着逐渐灰飞烟灭的屏障,两位大能有一瞬间的对视。


    芈渡看清了风临深眼底的复杂与忌惮。


    她轻飘飘地笑了笑。


    屏障消除,众长老一拥而上。


    其中一半是剑境闻讯赶来的,另一半是蓬莱宗火急火燎跑来的。


    两拨人目标明确,呼啦一下聚到自家头头旁边嘘寒问暖。


    一时间,偌大个比赛场地竟塞满了人。


    “尊者,尊者吃不吃养息丹,我什么药品都带了!”


    “呃啊啊啊啊啊剑尊,剑尊您怎么样?”


    “蓬莱宗的呢?蓬莱宗有没有人给我们个解释?”


    “解释个屁!我看你们剑境才最可疑好吧!!”


    长老们你推我攘还能分心斗嘴,芈渡被一大堆人包围在其中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她忽然炸起响遏行云的一声惨嚎。


    “尊者啊啊啊啊啊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啊啊啊啊你到底怎么样!!!”


    只见一条长长白影从天边猛然俯冲下来,把周围人群全当保龄球创飞一丈开外,直直地扎进了芈渡怀里。


    其威猛气势看比远程洲际导弹。


    芈渡被这颗导弹创得眼前一黑,伸手就薅住了白龙脖领子。


    白龙被强制变回了小蛇般的幼年模样,扑棱棱乱蹦好似刚出水的大鲤子鱼,嘴里还乱叫着不知名语言,更为现场的混乱推波助澜。


    而柳成霜,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剑境的人围在剑尊身边,蓬莱宗的人紧赶慢赶问询镇魔尊者。


    两边热闹非凡,只有她站在两拨人群之外。


    孤零零地在原地发着呆,有些尴尬,又不知道往哪边走。


    芈渡透过人群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正呆呆地望着众星捧月的剑尊,手中还抱着那把破损的剑。


    就好像黎明前孤独的星子,在凝视她的月亮。


    遥不可及。


    正巧,这时有长老上来请示她下一步的安排。


    “……”芈渡叹了口气,“先把柳成霜带到药馆治疗,包扎完送到一念峰去吧。”


    一念峰,正是镇魔尊者的住处。


    那长老应了声好,叫人把柳成霜带了下去,赛场上只剩下剑境和蓬莱宗的两拨高层。


    能混到剑境高层的也都是人精,见状立马派人来向芈渡请辞。


    危机已除,接下来便是肃清场地查明原因,外宗留在此地确实不方便。


    芈渡眉毛一扬,正要同意之时,忽然听见身后风临深叫她名字。


    “芈渡。”


    剑尊平时虽高傲不可一世,却相当在乎礼节,鲜少在公共场合指名道姓地喊她。


    她回过头,正对上剑尊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除了意外与忌惮,还有不甘。


    风临深长得好看,眼睛更好看,这是整个修仙界都出了名的。


    可芈渡每每与这双眼眸对视,心里浮现出的总是另一个名字。


    谢授衣。


    在她这里,一万个风临深也比不上她师兄。


    芈渡一晃神之时,风临深已然自人群中大步走向了她。


    白龙猛然后退几步,本能地呲牙做出昔日凶恶本相,风临深亦不管不顾。


    他的目标很明确,只有芈渡。


    剑尊所为,他人怎敢阻拦。长老们束手无策,只能看着两位在修仙界呼风唤雨的大能站定对峙,一时间气氛几乎凝固。


    剑尊薄唇紧抿,眼底似惊似惑,声音也低沉许多。


    外人不敢上前,只有芈渡能听清他的疑问。


    “那处幻境,你是如何勘破的?”


    巫蛊幻境似真似幻,能惑人心神,在修仙界可谓臭名昭著。


    当年荒城围剿巫修一战,他们师辈就有大半折在幻境之内,至今尸骨不全。


    就连风临深这等修为,亦不能瞬息间突破巫蛊幻境。


    听了剑尊的问题,芈渡心中并不意外。


    她眉眼一扬,反而笑出声来。


    早料到这高岭之花心高气傲,在修仙界常胜惯了,肯定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大放光彩。


    能让男主吃瘪,绝对是她此生的乐趣之一。


    芈渡上前一步,主动拉近了与剑尊的距离。对方身上的冷冷檀香扑面而来,是言情文男主的标准香味。


    后者见她向前来,还知道蹙眉后退半步。


    风临深欲要提醒,耳边忽然听见芈渡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同样压得很低,旁人听不到,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


    “没关系,咱们都是同事,你不如我很正常,”她笑眯眯地道,“毕竟……三百年前,也有个白衣小孩被我压了一头,记不记得?”


    剑尊脸色顿时阴了阴,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他把满腹疑问压回嗓子里,再不迟疑,拂袖转身就走。


    宽大白袍带起了一阵风。


    在围观众人又惊又疑的目光下。芈渡原地挥舞双手,满脸笑容热情洋溢。


    跟风临深阴沉的俊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剑尊阁下有空常来玩啊!!咱们蓬莱宗最热情好客,下把我叫白龙变成美女陪您喝茶,包您满意!”


    小白龙:“……”


    小白龙:“?”


    *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太口嗨。


    就为这一句白龙变美女陪剑尊喝茶,芈渡哄了白龙半个时辰。


    它本来就对剑尊又憎又惧,听了芈渡的话更是借机撒泼。好长一条大白带鱼翻江倒海,这也就是芈渡修为高内力盛,还能保持着笑脸。换了其他人早被那条大尾巴拍得浑身骨折。


    一直哄到神出鬼没的蓝衣长老出来请芈渡去宗主殿,这条大白带鱼才消了气,哼哼着爬上芈渡的臂弯。


    此时,宗主殿内已然坐满了人,有些乱哄哄。


    各位长老依次序排列,神色或有惶惶,或有义愤填膺,各不相似。


    更有甚者,已然驳论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竟让原本肃静的宗主殿显得有些滑稽。


    而叶醇坐在最高位,静静地望着这些长老面红耳赤地辩驳,始终未发一言。


    三百年,在修仙界算不得多长。


    可也足够让一个喜欢追在师姐身后的小屁孩,成长为赫赫有名的仙门首宗宗主。


    其中多少是非对错,皆难凭说。


    蓬莱宗宗门大比,众目睽睽之下横生妖孽,还是百年前令人谈之色变的巫蛊。


    若非镇魔尊者与剑尊在场,整个会场的弟子都将恐遭不测。


    这是何等惊心动魄之事?


    这么大的灾祸,定然会有人为此负责。


    轻则从宗门除名,重则绑到审慎司废了一身修为。


    无论是谁,都不想摊上这等罪责,背一口沉重的黑锅。


    这些长老你推搡我,我污蔑你,吵得十分专注。


    整个大殿如同菜市场般乱哄哄成一团。


    半晌,众长老才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叹息:“够了。”


    叶醇声音并不大,落到地上却清晰无比,带了上位者的压迫意味。


    众长老唯唯诺诺,纷乱人声逐渐停住。


    “在这里争辩没有意义,”年轻的宗主平静叙述,“剑境来人已经回到北域,用不了多久,宗门大比出现巫蛊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修仙界。巫蛊之事非同小可,届时各势力都会向我宗寻一个说法……”


    说罢,他目光看向下方某个长老:“两位受伤的弟子,现在可安置好了?”


    被问话的人毕恭毕敬答道:“是的,宗主。”


    叶醇微微点头:“那就好,既然这样……”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声大吼给打断了。


    “宗主!”


    只见一长老猛然扑出众人之列,扑通跪在了叶醇面前,双手抱拳。


    只听他中气十足道:“宗主,依我所见,此次巫蛊之祸必然是有心人刻意设局,这是要把咱们蓬莱宗搞垮!!”


    叶醇:“……”


    他抬眼一望,这位长老面容刚正目光烁烁,显然是个直性子暴脾气。


    好家伙。


    就这种长老,那才叫一个难搞。


    仗着自己比宗主辈分大,不仅脑子一根筋,还敢当众打断他的话。


    叶醇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恨不得跳下台阶给他一个大比窦。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那你说,这位有心人会是谁?”


    这刚正长老得了台阶,顿时喜上眉梢。大声喝道:“依我看,这场灾祸,正是审慎长老一手策划的!”


    说罢,他大手一伸,直直地指向了大殿的某个角落。


    所指角落里,正安稳端坐着个男子。


    那人虽是男身,形貌却比女子更艳丽动人。


    微卷长发顺苍白肌肤流淌而下,一双狐狸般紫眸带着粼粼波光,如梦似幻。


    更奇特的是,他左眼眼角竟有鲜红流苏花纹蔓延,似血泪般没入鬓角,更显媚骨天成。


    很显然,这人并非什么正道。


    他身上流着魔修的血。


    被长老这么一指,大殿里的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可紫眸青年非但不慌张,神情甚至更悠闲自得了几分。


    他眼波流转,似意外道:“哦?您的意思是……我要搞垮蓬莱宗?”


    男子声音婉转动人,那长老听了却更恼火几分。


    他虎视眈眈着紫眸男子,理直气壮地大喝:“难道不是吗!谁不知道你是魔修余孽,与我们蓬莱宗有血海深仇?”


    长老义正言辞的话引来了许多人的附和,众人纷纷把矛头指向了紫眸男子。


    唯有叶醇一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反复深呼吸几次,试图找回正常的声调。


    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是那么崩溃。


    “谢谢您的建设性意见,长老,”现任蓬莱宗宗主非常客气地说,“这是您这周第十二次弹劾苏沉烟,距离上周的新纪录十五次相差不远,请继续努力,我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