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无痕几乎没有进入过幻境。
在他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好像也就和佘乂打赌赢了那次，佘乂恼羞成怒，故意为他设了个幻境，让他在忘川尽头徘徊了三四天，最后好话说尽才放他离开。
为此，雁无痕嘲笑了佘乂大半个月——
没魄力，输不起。
佘乂被他气得不行，愣是在无名船舫闭门谢客数月，直到雁无痕再不提起此事，才勉强作罢。
因为进入幻境次数太少，雁无痕属实没什么经验，不过比起冥主佘乂为他量身定做，逼得他讨巧卖乖才出来的那个，眼前这个幻境就显得稚嫩很多。
雁无痕对此只有八个字的评价。
精致有余，实感不够。
比如此刻。
紧密房门内，仅有一扇窗子是微微敞开的，浓烟滚滚中，节节高蹿的火苗焚烧房梁，梁木被熏得发黑发红，隐约还闪烁出几颗火星，向四处溅落。
明明周围皆是是一副大火漫天、吞噬房屋的骇人景象，雁无痕的身体却感受不到丝毫灼烧痛感。
或者说，他似乎丧失了触觉。
雁无痕松开掐住自己胳膊的手，眼睛快速扫视一圈。
这间屋子不大，看起来像是闲置已久的客房，有床榻被褥，还有矮柜桌椅，只是这些摆放家具上蒙了一层厚重的灰尘，看起来灰蒙蒙的，许久无人使用。
焰火驱使下，这些被长时间冷落的木制物件好似丧失理智般疯狂燃烧身躯，搔首弄姿地迎合烈火，助长火势气焰。
雁无痕迅速将自己周围所有能燃烧的物件往墙角里丢，很快便堆出了半人高的高度。
劈里啪啦的细碎响声陡然响起，墙角处的火焰直接蹿到了房梁之上，将房梁包裹在内。
这间屋子撑不了太久，雁无痕想，也不知道桃夭夭被幻境带去了哪里，万一遇上比他这里还麻烦的情景，或许还需要他的帮助，不能在此处久留，他得想出个法子从这里逃出去。
正想着，雁无痕的视线不自觉投向那扇微敞的窗子。
以他的身手，即便窗子打开瞬间热浪剧烈翻滚，他也有七成把握跳窗而逃，全身而退。
——左右现在丧失了触觉，既感受不到疼痛，一点灼伤比起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雁无痕正想往窗子靠近，腿上却像是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动。
奇怪，他方才扔东西时还是行动自如，为何到了要逃走的关键时刻，一步都走不了？
雁无痕不再往前，相反，往后退了几步，这几步倒是来去自由、畅通无阻。
他眸子一凝，再将这间屋子上下端详一遍。
大火依旧是铺天盖地地剧烈燃烧着，烧断的桌椅矮柜焦炭般倾倒在地，支撑房屋的横梁在大火攻势下岌岌可危地颤动着。
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大厦将倾模样，可他却被强行桎梏在这方寸之地，逃不得，躲不得。
就好似……
故意让他在这里等死一般。
雁无痕抽出腰间与普通鞭子无异的问灵，啪得一下往地上一甩。
鞭尾从火势里嗖得一下划过，雁无痕收回鞭子，左右看了一下。
嗯，虽然他和问灵完全失去了修为，但问灵不惧火焰的特性还在，多多少少能帮他一点。
雁无痕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一想到法子，便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只见他分外熟练地扬起鞭子，鞭身宛如幽蛇，缠绕攀附上屋顶房梁，绕了几个圈。
雁无痕往下扯了扯，还好房梁比他预想的要结实些，即便只能支撑一次，也够他借力荡去窗子边了。
只是窗口的焰火越燃越烈，若是中途出现什么意外，他便会落入火海之中，生死未知。
仍需细细权衡的念头还没在他的脑海中完全成型，方才还在燃烧的床榻忽地往地面一砸，轰得一声巨响，将热浪强行转换了方向，往雁无痕所在之处扑了过来。
不去是等死，去了还能将生死握在自己手里，雁无痕笑了笑，他还要去找那个小倒霉鬼呢，怎么能在这间屋子里倒下？
攥紧鞭柄，雁无痕向后退了几步，奋力往前一跃，借力向空中荡去。
就在雁无痕感慨这幻境做的漏洞百出时，问灵缠绕的横梁传来悉索断裂声。
雁无痕：……
莫非是他与桃夭夭待得时间太长，气运也离他而去了？
眼瞧着离窗口仅剩分寸之距，房梁轰然倒塌，问灵失去缠绕之物，便在呼吸间卸了力，连带着雁无痕一起往火海里摔去。
雁无痕自知不妙，便是身子一扭，往中间那片未受焰火裹挟之地倒去。虽是摔了个狗啃泥，但好歹没被焰火吞噬。
雁无痕拍了拍手，正想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时，余光忽地撇了一眼衣摆。
他那绣了金纹的暗蓝色锦衣竟被一株小火苗缠上了？！
该死的！这可是他寻了许久才寻到的蚕妖丝织成的料子！竟因这不知好歹的幻境之火烧起来了？！
雁无痕弯腰，撕去衣摆一角，脸上还是一副壮士断腕的悲壮。
别让他逮到这只该死的守宅鬼，若是落到他手里，定然不让他好过！
像是感受到他的滔天怒意，本来还是猖獗无比的焰火倏忽颤动不止，雁无痕脸上倒映着飘忽火光，眸中冷意越压越重，神色也变得凶狠凌厉起来。
问灵似乎也感受到雁无痕周身气息变化，在他手中颤栗着鞭身，仿佛要在下一秒要挣脱幻境压制，反抗护主。
箭在弦上，只待一发，可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界强行破开。
灰头土脸的桃夭夭大口喘息，隔着层层火海，定睛望着雁无痕。
“城主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灼灼火光映入她清澈灵动的眼眸，桃夭夭压抑不住面上的喜悦，咧嘴笑道：“我就知道，果然是我先找到你！”
须臾前，雁无痕还顶着一张毁天灭地不死不休的阎王面，然而在他看见桃夭夭推开房门的瞬间，那张阴沉无比的臭脸好似雨过天晴，忽然变得阳光明媚起来。
他甚至还有闲心开起了玩笑。
“厉害啊桃夭夭，看来，我只好将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交给你了。”
“行，等着瞧吧！”
热浪侵袭，吹拂桃夭夭额前、耳后散落的碎发，她似乎很疲惫，仿佛跨越山海、迈过荒野沙漠、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他眼前，亲手为他打开他的生门。
但她好似也是亢奋欣悦的，脸上写不完的骄傲和自豪都要从她灵巧轻盈的眼睛里溢出来，仿佛得到什么天赐的赞赏，巴不得让世人都来驻足观赏，附和赞叹。
桃夭夭……她真的很开心呢。
可她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
是因为成功找到他，还是因为终于能在倒霉宿命击垮前挣脱出来？
雁无痕忽然萌生出一个极其大胆极其放肆，若是让佘乂得知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愚蠢的想法。
如果……
如果他能让桃夭夭彻底脱离倒霉鬼的恶鬼身份，桃夭夭会不会比现在还要开心？
可为什么……
为什么此时的他更希望她的喜悦仅仅是因为找到他呢？
她的欣喜，她的雀跃全部是因为他。
因为他，所以她才产生了这些情绪。
如果当真是这样，他心里不明缘由的悸动应该会更加强烈吧。
一无所知的桃夭夭站在房门外，朝里头有些走神的雁无痕挥了挥手。
“火越燃越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城主大人，问灵在你身边么？”
雁无痕举起手里华光尽失的银鞭，道：“这间屋子压制了问灵的灵力，你若是想操控问灵，怕是没那么简单。”
桃夭夭垂眸一思，沉声道：“既然我操纵不了问灵，我就操纵判灵狱火，破了这幻境。”
雁无痕凤眼划过一丝惊喜，“你能使用判灵狱火了？”
不知何处沾染的灰尘覆在桃夭夭清秀的侧脸、下巴，她嘿嘿笑了下，宛如一只狡诈机敏的小狐狸。
“方才已经用过一次了，城主大人，你可瞧好了！”
她胸有成竹地伸出手，二指一并，向前一指，一株比点燃雁无痕衣角还要小上一圈的火苗象征性地冒了个头，还不等雁无痕瞧个仔细，便嘭得一声，快速熄了下去。
仿佛从未来过。
桃夭夭：“……”
她不信邪，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桃夭夭望着火海里的雁无痕，摆手道：“不、不是这样的！我刚刚召唤判灵狱火的时候，它都很配合我的！”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教育判灵狱火。
“我现在要救你的主人，你如此不配合，我们还怎么合作，怎么救他出来？难道你真的要看着他被火烧死么？”
桃夭夭说完，再度抬手施法，这回蹿起的火苗旺了不少，不过比起屋子里燃得正起劲的大火还是逊色许多，更别提以此火势攻破幻境了。
桃夭夭有些急了。
她方才用判灵狱火破除迷雾烟境时，几乎是召之即来，用的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因而，在推开这扇房门后，她仍是信心满满，以为自己能轻松救出雁无痕，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桃夭夭望着快被火海淹没的雁无痕，又气又急，“城主大人，我似乎用不了你的修为了。”
这是桃夭夭第一次遇上幻境，在她看来，若是不及时将雁无痕救出来，他就会葬身这片火海，尸骨无存。
雁无痕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好歹见识得多，也能将桃夭夭心之所想猜到一二。
他在热浪滚滚中极其冷静地开口，说道：“我虽身处火海，但并没有触觉。我猜，这幻境应是为我而设，和我有关的一切，包括判灵狱火和问灵都无法正常使用。”
桃夭夭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判灵狱火和问灵都不能使用，雁无痕该如何脱身？
雁无痕笑了笑，说道：“你不用如此悲观，我暂时还不会死。”
桃夭夭不知道幻境中受伤或者死亡对现实中的他们有没有影响，但对于桃夭夭而言，即使是幻境，她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雁无痕身处绝境。
“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雁无痕一笑，道：“你忘了，我们可从来不是两个人。”
桃夭夭忽地一个激灵。
对啊，方才是贺千吉使用符咒，他们才被动陷入幻境的，按理来说，他们三个应该是进入同一空间了。
雁无痕身处火海，她遇上迷雾烟境，那贺千吉呢？她此刻又在何处？
“我现在就去找她！”
桃夭夭才说完，便听见一句嘹亮女声从身后传来——
“不用找了，我来了！”
桃夭夭惊愕转身，来者不是贺千吉还能是谁？
她欣喜万分地伸出手，就要搂住贺千吉来个热切拥抱，可她连头发丝都没碰着，就被一根写满嫌恶的纤细手指轻轻推开。
“心领了，脏，别碰我。”
桃夭夭：“……”
雁无痕瞧着贺千吉优雅依旧，高声问道：“招魂师，你能解了这火海么？”
贺千吉挑眉，朗声回道：“里面那位束手无策的随从，你瞧不起谁呢？”
雁无痕勾唇笑着。
还是个记仇的主。
贺千吉也不磨蹭，从怀里抽出一张符纸，往空中一扬，破归剑横劈一扫。
“凝道聚炁，除魅解析，净！”
念咒声落，一道霞光赫然骤起，光芒万丈间叫人迷得睁不开眼。
待光芒尽数消失，桃夭夭再睁眼时，他们三人已重新回到赵季昌的院落中。
她第一反应是去寻雁无痕。
“城主大人，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雁无痕被她拽的团团转，“没有。”
“真是奇怪，若这幻境是针对你的，为何你身困火海这么久，却一点事都没有？”
雁无痕也觉得奇怪，“我虽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但屋内火势始终没有蔓延到我身边，这守宅鬼到底想做什么？”
他二人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贺千吉倒是幽幽说道：“城主大人……”
“据我所知，鬼魂之中只有一只鬼能被称为城主，”她掀起眼帘，望向雁无痕的那只灰白眼眸忽而一亮，“你是酆都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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