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薄云卷阳。
桃夭夭寻了颗遮天蔽日的大树,拖着雁无痕在树荫下歇了几个时辰。
雁无痕无所事事,便蹲在树边拔野草,等他把周围野草拔了个遍,桃夭夭依旧在原地打坐。
瞧她这潇洒架势,似乎没个一时半会也不打算离开。
他耐着性子等待,直到日头挪到头顶,晒得他头皮发热,终是忍不住开口。
“午时了,桃夭夭,你不是要去找人么?怎么还在这里待着?”
“午时了啊……”
桃夭夭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仰头望日。
日光横冲直撞地透过枝叶缝隙,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她伸手去抓映在脸上几缕阳光,半虚半实地握了几下,展开手心,细细感受。
那些落在她掌心的阳光好似燃起的小火苗,透过掌纹,渗入肌理,激起最原始最舒适的享受欲望。
桃夭夭愣愣地低下头,看着手心肌理下温存的光辉,感慨道:“活着的时候,我从未觉得晒太阳是一件奢侈难得的事情,我甚至还有些讨厌太阳,嫌它过于炽热过于耀眼,让人汗流浃背睁不开眼。可等我死了,再也不能触碰太阳了,我忽然有些怀念它,忍不住回忆它,偶尔还会谴责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懂得珍惜没能多出门晒晒太阳?”
雁无痕看着感慨万千的桃夭夭,笑着拍去指尖沾染的泥尘,“你怀念的,忍不住回忆的,谴责不够珍惜的,是再难感受的阳光还是短暂活着的自己?”
桃夭夭笑了一下。
“城主大人,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点破可就没意思了。”
雁无痕扬眉,转而问道:“那我们可以走了么?”
桃夭夭拍拍屁股,随手拾起地上一节树枝,在黏软的泥土地上写写画画。
“不是我赖着不走,是我怕去的太早,她还没睡醒,到时候惹恼了,又挨一顿骂。”
“挨骂?还有人敢骂你?”
“嗯,她可吓人了,”说完,桃夭夭看了雁无痕一眼,“比你差不了多少。”
雁无痕:“……”
画完一堆花里胡哨的繁密图案后,桃夭夭随手丢了干枝,拉着雁无痕站进图案中央。
桃夭夭叮嘱道:“大人务必抓紧我。”
她咬破手指,将指尖血滴在图案上,泥作的图文漂浮而动,原先还不显深奥的图案顷刻间血色大作。
桃夭夭低声念诵,“桃枝春色留不住,偏寻人间好芬芳。应!”
–
竹山镇,往日热闹非凡的赵家镖局今日异常冷清。
据说是赵府家的小儿子赵季昌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续半个月高烧不退,整日又哭又笑,好不疯癫,平常有生意来往的各行商贾心里避讳,这段时间都断了合作。
镇上人说,定是这赵家家主赵日臻偷偷给人家运了什么腌臜物什,犯了忌讳,殃及后代,私下里还让与赵家夫人相熟的刘大娘劝劝赵夫人,早日请道士做法驱邪,避避晦气。
赵日臻运镖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雨没见过。他向来是不信这些邪灵说法,就算镇上百姓传的有声有色,也并未多加理睬。
但刘大娘是赵家请来的厨娘,在赵家干了近二十年,她的话赵日臻没听进去,赵夫人却将此话记在了心上。
前天夜里,赵季昌呕吐不止,赵夫人急得没法子,深更半夜敲开了刘大娘的房门。
赵夫人本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即便年过不惑,这眼眶衔泪的娇弱模样让刘大姐骇得不轻。
“夫人,您这是?”
刘大姐将赵夫人扶进屋内,赵夫人捻起手帕在眼角抹了一下。
“昌儿咳得越发厉害了,方才还将白日里喝的白粥和药汁全部吐了出来。我、我实在是担心他……”赵夫人说着,眼眶又红了一圈,“昌儿与锦儿不同,他从小身子骨好,鲜少让我操心,不知为何,近日忽然一病不起。赵郎虽然看起来不在意,但已将附近的名医请了个遍,昌儿还是不见好转。”
“刘大娘,我知道你认得些江湖术士,你是看着昌儿长大的,请你……求你帮帮昌儿吧……”
刘大娘也为人母,自然知道赵夫人心中悲恸,连连应道:“夫人放心吧,你既开了口,我定会为你寻来名士。”
刘大娘向来是个办事利索的,赵夫人前脚刚走,她后脚收拾东西回了老家,不过一日功夫,就带着一个身负七尺剑的姑娘回了赵府。
偏不巧,被赵家家主赵日臻撞个正着。
赵日臻生的人高马大,加上长年累月在外奔走,更是练就了一身结实肌肉,此刻横步拦在路中间,刘大娘连忙低下了头。
“老、老爷……”
赵日臻嗯了一声,雄鹰似的目光凝在刘大娘身旁的年轻姑娘身上。
上好的云锦霓裳被染成了黑色,深一块浅一块地各自盘旋在肩上与腰下,颇有副山水墨画的美感。
应当是哪家的闺阁小姐,被刘大娘引去找锦儿的,赵日臻想着,便想抬眸去瞧姑娘的模样,可他只与姑娘对视了一眼,便打消了心中的念头。
“刘大娘,这是谁?”
刘大娘不知道赵夫人授意她去寻道士的事情有没有知会赵日臻,此刻被赵日臻这么一问,支吾了半天也没答出来。
好在赵夫人听闻此处动静,从正屋出来了。
“赵郎,”赵夫人轻声唤着,“这是我请来的客人。”
她迈着碎步过来,十分亲切地覆上姑娘的白皙手背。
“原来是晚慈请来的客人,”赵日臻上下打量着,又道:“是哪家的姑娘?”
赵夫人一愣,刘大姐找来的道士,她哪知道叫什么名字?
一片寂静中,倒是那个始终没出声的姑娘自己开了口。
“贺,清水崖贺家。”
此言一出,别说赵夫人,连赵日臻都怔愣住了。
“贺……可是江南清水崖贺氏?”
“嗯。”
赵日臻想了想,忽地睁亮了眼睛,惊喜道:“你是贺顾之的幺女贺千吉?”
姑娘沉默了一瞬,末了,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生了只灰白异瞳,果然是贺家子孙,”赵日臻哈哈笑着:“我与你爹是旧相识,他曾与我提起,贺家一族出了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招魂天才,没想到竟是他自己的女儿。这个老不死的家伙还真是不要脸,居然夸自己的女儿是天才,哈哈哈哈哈。”
赵夫人轻轻一笑,略带嗔怪地碰了一下赵日臻的手臂:“千吉是大姑娘了,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啊对对对,是我用词不当,千吉莫要放在心上。”
贺千吉微笑着摇摇头,示意无碍。
刘大娘听主客三人亲切寒暄,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小姑娘没有蒙骗她,她当真是一名道士。
谈起这清水崖贺氏,虽说并非是皇亲贵族,只偏居江南一隅,却因贺家一族独有的招魂术闻名大和,别说混迹江湖的修仙行者,就连寻常的普通人家都有所耳闻。
尤其是数月前,贺家老祖宗贺苍启以一手引魂术破解了大和国师之死,更是名声大噪,引得无数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登门拜访,一时风光无限。
赵日臻笑着,忽而问道:“你不辞万里来到竹山镇,是贺兄有事找我么?”
赵夫人有些紧张地看向贺千吉,她先前从未见过贺千吉,自然不知道刘大娘会这么巧地寻来贺顾之的女儿,也不知……
贺千吉看了赵夫人一眼,余光又瞥见同样万分紧张的刘大姐,心里恍然。
原来她们瞒着赵日臻,暗地寻来的她。
招魂一术虽说为人惊叹,但也有不少人对此有所争议。他们认为人皆有命数,生死祸福自有天注定,不可强求,招魂便是强行改写命数,有违天道,让亡者不得安息。
贺顾之极少与她聊起外界之事,更不可能同她说到自己的好友,不过这赵家主既和贺顾之交好,那便不是反对招魂术的人了,为何赵夫人一副藏着掖着模样?
贺千吉没有一颗玲珑心,相反,她还常被贺顾之指责嘴毒心狠无一长处,便是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应该圆滑的场合,她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家父并非派我找您。”
赵日臻不解,“那你……”
“是这位刘大娘找我,说是赵府有不干净的东西,请我来瞧瞧。”
被点到名字的刘大娘缩着脖颈,头快埋进地里。
赵夫人怕赵日臻迁怒刘大娘,赶忙在他发气前说道:“是我让刘大娘去找人的。”
赵日臻欲言又止地抿着嘴,像是气极又像是怒极,碍于情面最后只能一声空留叹息。
“晚慈,你啊……”
赵夫人听这一句不是意味的哀叹,眼睛瞬间莹泽一片。
“赵郎,镇上那些闲言碎语你也听了不少,我们昌儿病了这么久,附近名医都没看出个结果,难道你就不怀疑别的么?”
赵日臻面色一红,振振道:“难道你也觉得是我违背祖训送了一趟不干不净的镖吗?”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赵郎,我从未怀疑过你。只是昌儿日日病榻卧床,我这个做娘的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她说着,大颗眼泪就要落了下来,“若是可以,我又怎么不想代替昌儿受……”
“够了!”赵日臻一喝,“昌儿不过是寻常染病,哪来那些神鬼之说?他们不懂,你也不懂么?”
“赵郎……”
赵日臻摆手,坚毅道:“此事不必再提。”
贺千吉默默看着,她本不愿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但听赵日臻提到鬼神之说,她忽然来了劲。
“赵伯父不必动怒,既然我已经来了,不妨让我去看一下昌……”贺千吉一顿。
赵夫人提醒道:“昌儿今年八岁。”
贺千吉接着道:“不妨让我去探望一下昌弟弟,就当……是替我父亲探望了。”
赵日臻眉头稍稍一松,赵夫人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道:“千吉这孩子真是孝顺。”
贺千吉:“……”
她素来行事乖张,不服管教,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夸她孝顺。
赵日臻沉寂良久,最后还是扭不过赵夫人,说道:“千吉一路舟车劳顿,休息片刻再去昌儿那里吧。”
赵夫人连声应和,吩咐刘大娘将她带去客院歇脚。
等到他们三人再碰面时,已到了正午时分,赵日臻走在最前面,领着贺千吉去到赵季昌的院子。
贺千吉单眸一阖,睁眼瞬间,左边的灰白瞳孔色彩越发浅淡,几乎成了银灰色。
她定睛一瞧,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院子里竟笼罩了一层极其厚重的冤魂气息。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拦住了赵日臻和赵夫人。
“伯父伯母请留步。”
说完,她抽出背上背着的七尺剑,用锋利无比的剑刃划破掌心,单掌撑地。
“以吾血,应吾令,显!”
赵日臻哪知道贺千吉在做什么,便是屏息一顿,便看见两个白影重重坠落地面,其中一个还发出了痛苦哀嚎。
“哎呦!我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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