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生辰宴即将开始。


    这几日陆续有人送礼进来,朝瑶总要将文房墨宝一类均分好给裴殊观和朝域送去,而孤本典籍,佛教真传则给裴殊观送去。


    所以近日不系阁送来了琳琅满目的珍宝,就连净植看着也啧啧称奇。


    净植瞧着那些珍宝古籍,心里掂量着,公子道歉之后,公主应当和公子和好了罢?


    不然公主也不会对公子这么上心。


    “公子。”,净植小心翼翼的瞧着裴殊观,犹豫着开口,“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了?”


    既道了歉,认了错,与公主解开了误会,缓和了关系,暂时也应当不会要走了罢。


    只是那日,公子诸如伤弓之鸟的言论,让净植感到很奇怪,尽管他对固国公夫人的事迹有所耳闻,但也从来没听公子拿此事来卖过惨。


    博取公主的怜惜,那下一步要干什么呢?


    可惜他没等到裴殊观的回答,此时正好有公主府洒扫的下人进来为暖阁换上新的血梅,那是宣平侯从温暖的南方以昂贵的价格大批采购来的。


    就是为了在梅花尚未开放的时候,与朝瑶的生辰应景。


    梅花摆在阁中,馨香四溢。


    净植赶紧上前帮忙,又有小厮送来佛经孤本,连着托盘端正放置到桌上,然后告退。


    他们走后,房间内就剩裴殊观和净植两人,净植去收拾那桌上的珍品,归类准备归类放置到博古架上。


    却被一本小书吸引了目光,上面写着《百喻经》三个大字,净植翻开,发现里面是一些图文并茂的佛教小故事,故事精简,图画生动,看上去还怪有趣的。


    立即抬头去看他家公子,发现裴殊观斜靠门窗,那雕花木窗开了一个小缝,猎猎冬日冷风灌进,裴殊观却无所动容。


    乌压压的头发顺着衣服划过,虽然病骨羸弱,但长绫遮掩下,更显下颌精致优越。


    他身上有些落寞的孤寂。


    “公子。”


    净植瞧着裴殊观如此,也有些心疼,连忙规劝道,


    “外面寒凉,稍微开开窗透透气,不要在风口久站,以免感染了风寒。”


    净植拿起那本《百喻经》,瞧着还算有趣,便恭敬道,


    “您要是觉得闷,奴才给您讲两个小故事吧。”


    窗口猎猎冷风吹来,裴殊观索性关上窗户往里走,就算是眼盲,也能一路顺利的走到自己想到的位置。


    ——他已经对这里十分熟悉。


    这让裴殊观觉得有些无趣和厌烦,尤其是近日连续的情绪失控,更让他心中不安。


    抓起博古架上堆放的佛珠,裴殊观慢慢摩挲,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开口道,


    “不如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是。”,既然公子已然开口,净植也只能轻声称是。


    裴殊观转过身靠在博古架上,开始讲起这个他曾经听过的故事,


    “释海禅师曾某次出门布善时,与五六人同乘小船渡湘水,当日水暴甚,到了江中时,船破,众人皆游。”


    “有一人游得非常慢,但他的同伴们都说,那人是最擅长游泳的。”


    “释海法师感到非常奇怪,就询问那个人,‘汝善游最也,今何后为?’”


    “那人答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


    “释海法师又问‘何不去之’,那人不应,渐渐地久没了力气,然后溺死在江中。”


    “岸上同胞呼且号‘汝愚之甚,蔽之甚,身且死,何以货为?’”[1]


    讲到这里,裴殊观话音一顿,询问净植,


    “你觉得那人做错了吗?”


    净植这才反应过来,公子给他讲这个故事,是想考他,沉思片刻,给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我觉得那人做得不对,正如同他的同伴所说的,人死了,钱有什么用呢?”


    裴殊观轻笑一声,无神且灿烂的双眼不知看向何方,


    “两形相害,则取其轻;两形相利,则取其重。”


    “对你来说,性命比钱财重要,所以舍钱财而保性命,但对他来说,钱财比性命重要,所以舍性命而保钱财。”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珍视,无法割舍的东西,哪怕是死,也不能放松。”


    裴殊观抬起眼皮,淡然笑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这东西对你来说,不是钱财罢了。”


    “那——”,净植似懂非懂,不禁询问出口,“如若公子是那人,会抛下钱财游上岸吗”


    此话一出,窗外风声呼呼作响,叩得门窗乒乓作响,净植没听清,公子到底答的会,还是不会。


    而他也是后来才明白,


    这个问题问的其实并不是他。


    ~~~


    后几日朝瑶每天都去文风阁等裴殊观下课,甚至光明正大坐上了课堂,和裴殊观一起听讲。


    裴殊观对她,也算是知行守礼,也没再拿冷脸对她,就连朝瑶将春/药一事告知,也没见他有多大反映。


    两人之前的事,就像是一笔带过了般。


    且既对方已经道歉,无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朝瑶都要受着,此时万不可失了分寸。


    越是逃避,只会越显得心虚。


    只是她减少了说的部分,加强了做的部分,对裴殊观的态度也更缓和,似乎都回到了,与他才相识时,在他面前惺惺作态,立人美心善人设的时候。


    对着这么个病美人,每日嘘寒问暖,是朝瑶的必修课程。


    上次裴殊观被朝瑶惩罚断暖,短短三日,手上便生了冻疮,暗红的冻疮在他洁白如玉的手上格外明显。


    朝瑶瞧着也觉得颇不美观,一节课全盯人手看了,气得白胡子老头吹胡子瞪眼。


    好不容易下课了,那夫子先行告退,裴殊观也欲走,可是朝瑶不肯。


    一把拽过他的手,差点摔了裴殊观。


    往日里细腻的皮肤生了冻疮,稍微按下去便觉粗粝不平,裴殊观轻声呼痛,朝瑶眉心拧紧,揉捏他手,娇媚的语调似乎有些不开心,


    “我给你的药怎么不涂。”


    朝瑶仔细瞧着那双手上大大小小近十个冻疮,在玉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只三天断暖,朝瑶还时刻让人瞧着,不到一刻钟就换一汤婆子,怎么会冻成这样?


    “无事,这得待到明年春日才能好。”


    裴殊观将手收回,目光下敛,眼角一颗泪痣,更显他清隽动人,


    “小时候生过冻疮,长大了便不容易好,汴京寒冷,复发也在情理之中。”


    朝瑶狐疑的看着他,疑心他又说谎哄自己,他一个书里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早上洗脸的水都不用他打,怎么会生冻疮?


    朝瑶小时候也过得不好,只有保姆阿姨照顾自己,时不时还要被找上门的小三小四围追堵截一下,但也从未生过冻疮。


    但既说到这件事,朝瑶身边自有奴仆送上一罐新的药膏。


    朝瑶牵起裴殊观的手,她的手柔嫩娇小,手指纤长,没有裴殊观双手骨节分明的模样,但也十分好看。


    朝瑶身体好,体温也比裴殊观高点,一双手覆过去,是说不出的馨香柔软。


    她想为裴殊观擦药,而裴殊观也没有反抗。


    如若是平时,做了这点事,朝瑶肯定要眼巴巴的从裴殊观身上讨点好处来。


    至少也要多说些,你看我对你多好,多喜欢你之类的话。


    可是现在,朝瑶不想说了。


    如果说言语能辨出真伪,那她一心一意为裴殊观付出,他能辨出真伪吗?


    她专心致志的为裴殊观涂抹着药膏,好看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疼了裴殊观。


    细腻的油膏在裴殊观手上化开,融进皮肤,微微消了些肿,但瞧上去,仍是暴殄天物的可怜模样。


    朝瑶抿唇,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紧紧瞧着裴殊观,观察他的表情,有些犹豫着轻声道,


    “前些日子,你向我道歉。”


    “但是我想通了,我也有错,你来我府里是客人,不管发生了何事,我也不应当如此罚你。”


    朝瑶循循善诱,


    “既然我们都有错,那便不如一笔勾销。”


    裴殊观笑了,唇角微微勾起,肖似春日的梨花,飘飘洒洒,落入清亮水田间。


    朝瑶看他笑,便也笑了,她的唇齿潋滟柔软,笑起来十分张扬美丽。


    一红一白,两条湍急的暗流在平静的河面下交织、缠绕,抵死纠缠,哗啦啦的发出响声,最后却趋于平静。


    两人虽然在笑,可这笑中能有几分真?


    净植心中惴惴,直觉不好,而这种不安的情绪,在公子开口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既如此,公主生辰将至,不知某,能否有座中一席?”


    朝瑶肆意的笑容,僵硬在了唇角。


    她知他近日来放低身段,刻意讨好,是有所求,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此时提议此事,分明是想为难她。


    若她答否,这点小事她都不同意,她口口声声的喜欢裴殊观,就像一个笑话,他再也不会信她。


    而若她答是,她强留裴殊观于公主府做客之事,就算是被摆到了明面上来,届时不但她会被惩罚,就连裴殊观也会名声扫地。


    他究竟是笃定她不敢,以此来试探她的真心,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