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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十四章 =


    就这样,母女二人乘着马车,带上简装,重归故土。


    许是害怕面对,在被柳夫人算计后,主动交出了身体控制权的苏宁心,再没出现过。


    本打算前去探望苏家双亲,但自苏宁心入京,二老就被安排进了柳家于湘洲城内更为宽敞的院落;


    现下这种状况,宁心实在不敢贸然前去。


    简陋的小院子内,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稍稍燃起的知足,却很快就被残忍的现实给打回。


    若说原先的宁心仍心存侥幸,心底总存一丝不灭的期待;


    期待或许有一天,柳未暄还能像从前那般突然回来。


    可,镇国公冒出的心声在一次又一次下,毫不留情地将宁心那最后一丝希望,给掐灭。


    角色已经有了绝对的自我意识,那么,镇国公,就只能是镇国公。


    就像现如今的宁心,无论如何尝试与苏宁心对话,后者都如同被驱赶出了身体那般,毫无动静。


    明明一日比一日安稳,一日较一日心宁,绝望却丝丝缕缕缠绕,无孔不入。


    宁心愈发沉默寡言;


    她不知这般日子何时才算到头,更怕自己的蛛丝马迹,会被那个围绕在柳舒意身边的系统,发现端倪。


    宁心忽然无比怀念,又觉无比讽刺;


    在将自己武装成生人勿进的冷漠厌世下,正深陷当初都不愿正眼一瞧的曾经。


    她只能靠着反复地回忆,来汲取养分。


    一会儿近得如昨日,一会儿又远得如前世。


    那时的二人总会见缝插针地通过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互通着心意;


    柳未暄也总是能找到剧情的漏洞,不管不顾只为来见她一面。


    哪怕有时,二人会隔着透明屏障,却仍阻隔不断那颗相挨的心。


    可那时的她呢?


    总想着挣脱,总打算离开,总认为她所追寻的,才是最好的。


    可现如今,剧情消失不见,宁心也成为了她自己所期望的、一个完全自主的“人”;


    但在这漫漫长夜、孤寂星空下,却再寻不到任何一颗明亮闪烁。


    一颗跋山涉水,只为她而来,与她并肩前行的另一天体。


    * * *


    日子在无止尽地滚动,却只留给宁心无止尽的绝望。


    破旧的院门被敲响,砸破这黑夜;


    正着弯腰,借烛火将这方天地点亮的宁心动作一顿。


    是谢家婆婆。


    正如那道系统提示音所说,没过多久,谢家孙子便带着柳舒意归来。


    院门闭合,将吵吵闹闹隔绝,满地通亮的火烛中,宁心看向柳舒意,满腹话语却在系统的开口下,被吞没干净。


    [ 不行不行,我现在可不能出现,得让他俩感情再深点儿。]


    看着眼前被宽大披风兜罩的姑娘,所有的关切只能统统咽下。


    宁心无奈丢下一句:


    “早些歇息罢”,便转身离去。


    无人知晓,那毫无留恋的转身偷偷躲在了廊下拐角处,矛盾地看着那落寞无助的身影,再一次融进黑幕。


    自那之后,情窦初开的姑娘开始魂不守舍;


    宁心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搜寻起与谢聿衡有关的消息。


    可泼猴儿似的谢家小子——


    似乎除了长相还算过得去,再没别的优点可论。


    但每每看到柳舒意那越发明媚的神情、更为雀跃的脚步,宁心的唇角,也随之而勾起;


    在这漫长无尽的日子中,她终于找到了足以支撑的寄托。


    她看着柳舒意的背影,久违的温暖涌入心田。


    有人能这般幸福着,那就很好。


    可她似乎忘了,那个久未出声的系统。


    当宁心再次听到系统的声音时,柳舒意也听到了。


    宁心不知道系统究竟想要做什么,却只想尽她所能,去帮帮她与他。


    这日,系统嘴里出现了一个新名字:“谢枝景”;


    伴随而来的,还有宁心在围墙边听到的心声。


    谢枝景正处在觉醒的边缘,但情况,很是糟糕。


    宁心头一回见这般分裂出两个“自我”的,且一正一邪,正在争抢先机。


    “师兄本就有心疾,能遇到心上人更是不易,你这般又是何苦?”


    “你懂什么!师兄与我自幼便是青梅竹马!他早就答应过我!会娶我的!”


    “那时不过半大孩童,不作数亦不能当真。”


    “为何不可?你给我闭嘴!”


    宁心想要出言提醒,那没有具体形态的系统却像是生出了眼睛,并发出一声令她毛骨悚然的:


    [ 咦——这苏姨娘最近怎么怪怪的。]


    宁心只好作罢。


    母女二人被送回江南的事,最终还是在柳夫人,也就是楚家表妹的省亲中,被苏家二老得知。


    年岁已大,苏家双亲差人送信,只想同女儿于现居的思南小巷一聚;


    哪知,那系统并没跟在柳舒意身边,而是盯上了宁心。


    [ 怪不得,那一日欲言又止的。]


    原来系统自那天起,就盯上了宁心;


    现下,将不对劲,归结为苏姨娘不知怎么与女儿开口。


    悄悄松出一口气的宁心就听系统那渐渐远去的自言自语:


    [ 怎么要去那鬼地方啊,我又进去不了。]


    原先不确定是否要带上柳舒意一同前去的宁心,当下便做了决定。


    而当在思南小巷口,听到系统那“滋滋啦啦”如同信号不好的声音时,宁心知道,机会来了。


    系统抱怨的话,在来的一路上,被宁心听了个彻底;


    行至半道,宁心大胆牵握住柳舒意的手,在满面错愕下,二人向着小巷深处走去。


    系统说,思南小巷稀奇古怪,它来不了;


    系统又说,也不知母女二人在不在思南小巷过夜,希望苏姨娘别再点那吓人的烛火了;


    系统还说,若是一不小心烧了起来,身死,神却不一定会灭,但系统定是会因着消失的宿主,而永远留存在这个世界,再不可能自由。


    宁心不知是什么令柳舒意这般毅然决然,只是达成共识的二人却在所谓搬住所的途中,发生了意外。


    看着那因系统一句话,就心急忙慌地跳落马车的柳舒意;


    看着那跌跌撞撞的背影,宁心心下清平一片。


    她确定,她还会回来的。


    “火烧”这两个字听起来是真的很可怕,可怕到宁心也曾问过自己,是否要这么做。


    但,每每想到先前、现如今、往后的那些再无柳未暄的日子,宁心就很害怕;


    比大火、焚烧,还要害怕。


    所以,当身为三皇子侧妃的柳舒意再次出现在宁心面前时,她只觉解脱。


    一间最角落的院子,四下荒凉,再无旁人;


    地上盏盏火烛被点亮,像是满天流星散落,而星海中,两个少女正虔诚许愿。


    油灯翻倒,熯天炽地。


    末了,柳舒意似是才对身侧的宁心生出那么丁点儿的好奇,


    “就这般洒脱?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又或者说,是遗愿。


    火光冲天,宁心浅笑。


    隔着熊熊焰火,她好似看到了那熟悉的轮廓。


    心愿也好,遗愿也罢;


    如果可以许愿,宁心只轻轻唤出那人姓名。


    曾几何时,闷热响雷的夏季,盘腿坐于床榻的两人正面对着面。


    宁心闷笑,柳未暄黑脸。


    “看不出来啊,你既怕黑,又怕雷。”


    “怎么,谁规定我不能怕的!”


    宁心伸手,挠小狗下巴那般挠了挠柳未暄,


    “不怕不怕,姐姐保护你。”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每个深夜,都有星火为之点起,可那人,却再寻不见踪影。


    这时的宁心尚不知晓,在这苍茫浩瀚的宇宙中,她与他的两个天体间,在潮汐力与引力的共鸣下,那看似永恒的洛希极限,正随着次次的努力、步步的靠近,悄然倾斜。


    这亦是同步调下,心照不宣的默契。


    烈火炎炎,烟雾浓烈;


    待到万物皆被焚为灰烬,一场大雨适时落下,只留满地狼藉。


    铜盆坠地,震出余响,风刮过,


    “醒了醒了——二小姐醒了——”


    满地潮湿,晕深一片。


    前不久,虞家那个泼猴儿似的小姑娘为了追随父兄出征,乔装潜入队伍,却在半道上被发现,及时强行送回;


    哪知在回程的折腾中,不慎落马,就此昏迷了月余。


    当焚烧的痛楚捱过,再一睁眼的宁心,竟成为了湘洲城老虞将军的小女儿。


    愁云惨淡的虞府,以泪洗面的虞母——


    这事,着实让仍停留在火海中的宁心,久久无法回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忘了——就忘了罢。”


    虞母一把揽抱过满脸迷茫的宁心,止不住地痛哭;


    毕竟,只要女儿能醒来,失忆与否,都不重要。


    自宁心转醒,下人们都道,伤了脑子的二小姐像是换了个人。


    先前的虞宁心潇洒跳脱,在这个女子被条条框框束缚着的背景下,将军府的二小姐却是凭借古灵精怪、不按常理出牌,而响彻百里。


    宁心没想到,前不久才用“泼猴儿似的性子”,来形容过谢家那小子;


    风水轮流转,居然用到了自己身上。


    可现如今的她,满身病气,醒来即撑着下颚,坐在窗边,看着那片从墙头冒出的山茶花,从天明,枯坐到傍晚。


    超负荷的角色、身份、经历,将宁心仅存的养分清空;


    信念崩塌,未来渺茫——


    成片鲜艳的山茶花从墙面掉落,混入早已铺满地的花海中。


    宁心其实很喜欢山茶花,只可惜,它总是在最灿烂时,整朵掉落。


    来不及伤感,就见人影闪过,来人站定在窗外,灰头土脸,泛着冷光的盔甲将渺茫的希望拽回,折射至眼前。


    “你醒了?”


    对上宁心不敢置信的双眸,紧张的眉眼在瞬间舒展。


    “真失忆了?”


    他伸手在宁心定住的视线前挥了挥,


    “不认得你未暄哥哥了?”


    这时的宁心更不知道,只有小心翼翼地衡量着距离,才不会因洛希极限喊停;


    只有制造出始终为等号的错觉,才不会在洛希极限下,碎散成环。


    可这世间,总有人不顾一切,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哪怕是落得陨身糜骨,也要跨出向着她迈进的、那坚定不移的每一步。


    即便只是粉身碎骨下,一瞬的拥抱;


    他也定要,寻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