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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梦思南(十四) 像你

    =第七十八章=


    幸矣脖子上的那一刀,虽在及时醒来的尤羡慈奋力一撞下,偏了不少,却仍伤得不轻。


    两具尸体,连同地面鬼画符般的痕迹,在事发不久后,就被附近上山采药的药农发现;


    至此,多年前,有关于那间寺庙的传闻,再起汹涌波涛。


    尤其是,死者二人的身份,更是惹人惊诧。


    消息不胫而走,“尤”、“幸”两家,就这么在静默中,白布高挂,草草收场。


    “都结束了?”


    推开窗,暖融融的陌生景象打得幸矣措手不及。


    “那是自然。”


    身后丁香正悠然自得地半躺半倚在椅背,双腿交叠,放置桌沿;


    手上,还不忘一块块往嘴里送着尤羡慈刚托人送来的,尚存余温的各色糕点。


    “说起来……”


    咽下噎人的一口,丁香急忙坐起身,拿起一旁茶水,顺下,


    “这还得感谢你那便宜‘爹’。”


    自作聪明地认为这多年来的精心布局,必定能成,借由那姨娘之事,幸老爷突然发难,将幸府后院的一众人,以血统非正、霍乱内宅为由,统统给处理了个干净。


    若不是那份可笑的自以为是,恐怕,想要顺利处理幸家那脏乱一堆,也是个大麻烦。


    窗户被轻轻闭合。


    虽临近初春之季,偶尔路过的风,仍残存着冬日里,来不及化的冰寒。


    光秃秃的院内被无声搬来盆盆花草,有些醒得早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冒出绿芽,带着点点骨朵儿,同这劫后余生点头示好。


    看着面前吃得正欢,一脸稚气的少年,幸矣将转瞬即逝提起的唇角压下,


    “丁香姑娘……”


    今日的丁香仍着女装,脸上却没了往日如同易容般的妆;


    但无论是“她”,还是“他”,都的确是需要好好乔装,避免祸事,亦配得上“绝色”二字。


    “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


    丁香丢下手中半块果脯,坐直了身,瞪大了眼睛,全身都散发着不满。


    “我的名字,在我们那儿,那可是代表着‘谦逊’、‘无邪’……是很美好的!”


    说着说着,忽然就咬牙切齿了起来,


    “定是尤羡慈那头倔驴!还说什么翻译成大京文,就是‘丁香’……”


    说话间,幸矣走至丁香面前,


    “所以——”


    她俯身,


    “那日丁香你来,是因为尤羡慈的何事?”


    抬眼,就见前一刻的孩子气荡然无存,瞬变的一张脸上,毫无表情,严丝合缝。


    正当幸矣以为丁香不会直白告知时,却见他忽又笑开了一张脸,随意向身后椅背上一躺,又是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求我呀。”


    少顷,大眼瞪小眼的二人在幸矣的白眼,连同逐客令下,被打破。


    “我说我说。”


    丁香撇了撇嘴,将剩下那半块果脯塞进嘴中,


    “尤羡慈啊——先前总是在寻法子。”


    就见他漫不经心地继续吃着,含糊不清道:


    “寻法子留下你,寻法子救下你,寻法子破解这僵局。我眼见他都快同他那个不要脸的爹一样……咳咳……”


    丁香仍没个正形,半倚半躺在空间充裕的太师椅上,神色,确是陡然正起,


    “幸矣,尤羡慈那会儿,甚至也开始对那些歪门邪道动了心,眼见他快因执念走火入魔,我这不是——想让你劝劝他嘛。”


    忆起那段时日,就听丁香嘀嘀咕咕,道:


    “哪知,你们二人,那是一个比一个疯。”


    “疯?”


    幸矣问,


    “你是说那半山腰的寺庙?”


    孩子气重启,丁香闭了嘴,甩给幸矣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情,低头,再次投向面前的吃食。


    幸矣抬手,轻轻抚上脖颈处,被纱布厚厚圈覆的一层又一层。


    稍一思索,她走上前,两指点压在丁香正准备抽走的那片肉脯上。


    对上抬起望向她的一双桃花眼,幸矣提唇,笑着问道:


    “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又为何——对我们这般好?”


    趁其不备,抽走肉脯,幸矣顺势坐在桌前,斯斯文文地撕下小片,送入口中,


    “屡次出手相助,刀子嘴豆腐心……”


    迎上对面骤变的神情,幸矣笑得愈发笃定,


    “莫非,我们是遇到了个,不求回报的——‘大善人’?”


    桌面被拍响,丁香倏地起身,


    “幸矣!”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幸矣却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同尤羡慈的——不分伯仲。”


    就听冷冷一声哼笑,丁香背着光,双手撑在桌面,整个正面,被拢进暗中,连着一双眼,也被掐去了光。


    迎着窗,幸矣略感刺痛地眯起了眼,看着眼前缓缓俯落下的暗影——


    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尤羡慈更加洪亮的一声:


    “你们在做什么!”


    尤羡慈大步向幸矣走来,躬下身,双手搭扶着她的肩,将人面对面转过,仔仔细细又来来回回地将幸矣给确定了几遍,这才转过头,向已经覆上面纱,正准备离去的丁香看去。


    人已走至门边,就见丁香稍稍侧身,


    “这世间——哪来的什么‘永恒’。”


    他一字一句,少见如此郑重,又无比清晰,


    “无非是时间长短,轮回流转罢了。”


    一门之隔,是暖意难掩的日头下,传来轻而碎的鸟鸣。


    站在院内角落的老者一捋两撇胡子,感慨万千,


    “所以,往后的一千四百年——谁又能知道呢。”


    “一千四百年?哼——”


    丁香疲倦地边揉着太阳穴,边向外走去,


    “我只知道,你这投的‘桃’,是不是太多了?”


    “那没办法,人家娘亲给的‘李’,太大了。”


    睡醒了的鸟雀点踏上绿芽,惹得枝头轻颤。


    幸矣满面无奈,被尤羡慈强行塞回了被褥里。


    他坐在床沿,视线专注;


    似是在看她,在看她受伤的脖颈,又似是——


    在看那时那刻的,那个无能为力的他,面前的那个她。


    想要抽回的手,被第一时间抓住,尤羡慈眼巴巴看着她的脖颈处,抬起,想要触及,又在咫尺之距,堪堪停下,


    “幸矣……”


    他问,


    “你疼不疼?”


    蹙起的眉心很快又无力展开,似是怕弄疼了幸矣,尤羡慈落下的手,换作轻点了点她的锁骨,嘴中似是在自言自语,


    “肯定很疼……”


    “不疼。”


    她伸出手,探过身,满眼心疼,包覆上他的面颊,


    “都过去了,尤羡慈。”


    明知那个怪物一般的男人,是何种德性;


    幸矣因为了解,所以知晓,面前的尤羡慈,是仍生出了侥幸。


    若不然,那两个借由打通两府的名义,被安插进来的人,必然不可能被允许;


    更别提,尤老爷一反常态,在原就赶不及的婚期中,仍坚持提前。


    那日的环境太过昏暗,但凤冠霞帔的工艺,让幸矣难忘至今。


    一个父亲,信了那些歪门邪道,所有精心又上心的布置,其实,都只是为了用那般残忍的方式,将亲生儿子给——


    “血祭”。


    声音低低哑哑,尤羡慈在幸矣掌中小幅度地蹭了蹭,


    “你曾问过,我的这只银镯。”


    他垂下眸,眼睫投下小片阴霾,


    “这是我娘的半生,也是我的全部。”


    鼻尖酸涩,幸矣死死咬着下唇,咽下情绪;


    尤羡慈蔫垂着脑袋,额头抵靠在幸矣颈间。


    声音闷闷传来,就听他说,


    “幸矣,你哄哄我。”


    手腕处,是被指腹摩挲的细细痒痒。


    幸矣一愣,就见尤羡慈抬起头,一双眼里也不知是真还是假,泛起粼粼,


    “大夫说,这里消不掉了。”


    说着,扯开了衣襟,露出幸矣那日留下的牙印。


    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幸矣就见尤羡慈突然像个偷吃了糖葫芦的孩童般,笑得腼腆又满足,


    “不过,这份别致的‘礼’……我很喜欢。”


    柔软绵润的风吹过,两只依偎在枝头的鸟儿,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穿过被风顶开半指宽的窗户间隙,向里头望去。


    大脑宕机,幸矣下意识脱口而出,


    “尤羡慈——”


    话到嘴边,又成了被扎破的气球。


    她看着他,看着也正倒映出她的瞳仁中,那无声又分明的字字句句。


    这一次,幸矣双手捧覆上尤羡慈的脸,额头轻点,将尤羡慈那几近窒堵的呼吸,搅乱成死结。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毫不犹豫,


    “是。”


    她轻声又问:


    “为什么?”


    “情一字,何来缘由。”


    幸矣却好似没听见,只闭上了眼,


    “是因为——你早就记起来了。”


    春日悄然来临,深蓝色的羽毛交错点缀,鸟儿扭过脖,面对面,啾啾不停。


    这一年,湘洲城的冬,彻底离散。


    绵软点覆上唇,满室被暂停定格。


    尤羡慈睁大了眼,忘了呼吸,只僵直着身,听着自胸口起,传过筋脉,淌过血液,敲至脑内的杂乱节拍。


    似梦境,似幻觉,他不管不顾,探身跟上刚拉开距离,准备离开的她。


    “唔——尤——”


    早该成了的亲事,现如今,只怕是遥遥无期;


    而前些时日被布置好了的婚房,却是格外应景。


    随处可见的红;成双成对的龙凤呈祥烛;张贴的“囍”——


    红鸾帐下,鸳鸯交颈,相拥而眠。


    昏昏欲睡前,是被汗热黏着成一团的怀抱;是身后,轻拍她,伴她入眠的节拍。


    眼尾余光内,那团化不开的红,却是烧烫了地面。


    有人蹲下身,捡起一整朵山茶花,递给她——


    “小矣,祝你生日快乐。”


    “为什么喜欢山茶花?因为……山茶花很像你啊!小矣。”


    山茶花那么勇敢,那么热烈,那么鲜活;


    可她忘了,山茶花亦永远,在最灿烂时——


    整朵掉落。


    那明媚的春日终将被妖冶吞噬;


    而那呛人的火场中,有人奋不顾身,来到她的身边,坚定地带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她,向那一步之遥挪去。


    火光冲天,坍塌的横梁下,是被一把推出的幸矣,以及那声撕心裂肺的——


    “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