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算不上彻底暗下来,但养心殿仍旧点了烛火。


    从御花园逛完回来之后已经是傍晚,约莫是觉得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劲,一众奴才卑躬屈膝地跟在后面,准备晚膳和香薰的过程中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祁语暗自觉得好笑。


    作为一个在现代时不时就被各种学生搞心态的老师,她调节心态的能力一向很强。刚刚的难受和堵已经过去了,她现在仍旧是好汉一条。


    “陛下,这个好吃。”她往萧玦碗里放了一块白切鸡,“很嫩,而且很清淡。”


    言外之意就是萧玦爱吃什么口味她记得很清楚。


    但说是好吃,却压根没见着她往嘴里塞过一口。


    萧玦又把那块白切鸡夹进沈祁语碗里,“这么好吃,皇后也多吃点。”


    沈祁语一哽,没来及开口又听到萧玦道:“朕看着你吃。”


    沈祁语:“.......”


    下次不夹了。


    嘴里的肉虽嫩滑却没什么味道,她装作吃到什么珍馐一般,眯着眼睛摇头,“哇,好好吃啊.....”


    萧玦被她逗笑,“好吃你摇什么头?”


    沈祁语用力咽下嘴里的肉,“那我之前出门看学堂里的学生们读书不也摇头么?摇头不一定是否定的意思。”


    萧玦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放下了筷子,“来福,去端两道辣的菜上来。”


    来福眼睛多尖,当下就笑着应了一声,“是。”


    心智成熟的好处大概就是在这里,明明前不久双方之间的氛围还有些嚣张跋扈,但现在便各自默契地不当回事儿了。


    一个给台阶,一个顺着下。


    一顿饭吃得和平又惬意。


    晚饭后基本上是萧玦的加班时间,沈祁语照样在旁边看话本。


    这宫里的小太监当真是有眼力见得很,见沈祁语没事儿就看话本,便在宫外搜罗了好些风格各异的话本过来,沈祁语甚至觉得有些看不过来。


    但今天她的心思却不在话本这里。


    萧玦今天在御花园已经和她把话都挑明了,所以其实她如今干政已经不用拐弯抹角。虽说那些话可能也是警告,但是竟然萧玦并未做出什么动静,那便说他其实如今是默认的态度。


    她可以干政,但得注意度,除了教育方面,其他类型的事务大概是碰不得的。


    沈祁语想了想,趁着萧玦抬笔的功夫,试探性问了一句,“陛下,青州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


    萧玦落了笔,转头看向她。


    橙红烛光印在他的侧脸,愈发显得他神色晦暗莫测。


    两道视线,一道摆烂般的坦荡,一道像是观心般的打量。


    许久,萧玦从案桌上拿出一道奏折朝着沈祁语挥了挥,“自己看。”


    他是挥,却没做出递出去的动作。便是摆明了让沈祁语自己过来拿。


    这个动作,用现代语言来说,像个街头对着女孩子吹口哨的流氓——如果萧玦不是长着这样一张勾人瞎想的脸的话。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做这种动作有种莫名让人脸红的性张力,尤其是在这样烛光缭绕的环境下。


    沈祁语抿了抿唇,还是放下话本,往萧玦那边走。


    纤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那奏折的瞬间,萧玦胳膊忽然往后仰了仰,沈祁语的手自然落了个空。


    “你若是看完这个奏折,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萧玦眼眸微弯,笑得有些危险,“难道只是单纯看看?朕不信。”


    沈祁语:“......”


    一句话给她问懵了。


    因为思想凝固了一瞬,沈祁语手仍旧这么伸着。她站着比萧玦坐着自然是要高一些,而此时她因为拿奏折的动作与萧玦之间的距离算得上危险,乌发垂下,有几缕轻扫过了萧玦的侧脸。


    气氛暧昧又危险。


    但沈祁语却管不着这么多,她这些天对这个奏折可谓是日思夜想,如今好不容易可以碰到了,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身子更加前倾。


    萧玦被这迅速靠近的娇嫩身体弄得有些猝不及防,他反射性后仰,椅子的一脚因为他的动作离了地。


    一个不断进攻一个不断后退,眼看着马上连人带椅子要一起摔了,萧玦终于出声呵斥了一句,“沈祁语!”


    但满眼都是奏折的沈祁语根本充耳不闻。


    “诶!”


    啪的一声,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指尖终于碰到了奏折的一角,沈祁语笑一声,拿上奏折正欲起身,却在侧头的一瞬间,唇角擦过一片干燥温热。


    两人具是一震,不由同时滞住。


    女上男下的姿势,属实是十分炸裂。用这个时代的话来说,有违天道。


    更何况,身下这人,还是当今帝王。


    两双眼睛同时震惊地望向对方,又同时默默转移视线。


    萧玦啧一声,“还不起来?是想压死朕吗?”


    沈祁语沉思两秒,道,“陛下,臣妾腿麻了,起不来。”


    她将奏折紧紧捏在手里,微微曲起腿,营造出自己真的腿麻的假象,但身子实际上又朝着萧玦贴近了一步。


    沈祁语从不浪费任何一个机会。


    萧玦的身子僵得极其明显。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萧玦虽在朝堂之上总是一副狠辣无情的样子,但私底下,尤其是男女之事上,他好像总是有些一些他这个位置不应该有的懵懂与羞涩。


    他不是不懂男女之事,他只是未曾体会过,也根本没有当回事过,所以每次当沈祁语和他有着什么亲密接触的时候他总是那个在气势上被压住一头的存在。


    看似很懂,实则青涩。


    从二人第一次睡一张床上的时候沈祁语就看出来了。


    所以在接触这个方面上,这倒是个很好的机会。


    身上的人柔软又带着香,娇柔缠绵的声音惹得萧玦的太阳穴没忍住跳了跳。


    她最好是腿麻了。


    “你可知欺君之罪的下场是什么?”萧玦把头瞥向一边,不去闻沈祁语身上的香味,“当斩。”


    明明是威胁人的话,却没起到什么威胁的效果。


    沈祁语偷笑,下一秒又用胳膊撑起身子,一双柔媚的眼睛像是含着春水般望向萧玦,“陛下,臣妾的腿真的....麻了。”


    乌黑发丝倾泄而下,好几簇落在了萧玦的眉眼之间,一时间视线变得狭小又模糊,看人像是带上了一层危险又暧昧的轮廓。


    胸膛里是逐渐加快的心跳。


    萧玦沉默了好半天没动,像是在平复又像是在打什么心思。没等沈祁语琢磨个什么东西出来,腰间忽然覆上一只手,下一秒,是猝不及防的天旋地转。


    沈祁语大惊失色,“诶!陛下!”


    位置瞬间交换,像是在刻意模仿,萧玦竟直接拆下了他原本梳好的头发。那墨色的头发瞬间朝沈祁语扑面而来,一时间竟然将她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皇后竟然腿麻了,那便到地上躺着好好休息。”


    沈祁语虽看不见,但萧玦话里的咬牙切齿她却能丝毫不差地听出来。没等她出声回复,萧玦又道,“朕觉得腿麻可不是什么好恢复的事情,皇后最好!是好好休息好了再起来。”


    沈祁语:“......”


    小气鬼。


    发丝从眼睫处扫过,视线从黑暗模糊恢复清明。沈祁语眯着眼睛,朝着萧玦投过去不经意的一眼。


    他起身扶起凳子坐回去的速度很快,以至于沈祁语只在匆忙之际看到了一眼他的侧脸。


    红。


    是从未见过的红。


    ......


    所以,他这是害羞了么?


    刚刚那个拆头发挡自己视线的动作...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他红了的脸吗.....


    只是压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而已,竟害羞到这个地步。


    萧玦。


    好绝。


    沈祁语躺在地上呆愣了两秒,她又看向萧玦坐在龙椅上笔直的背影,没忍住狠狠弯了嘴角。


    她貌似找到突破点了。


    右手指尖还牢牢捏着那本她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抢过来的奏折,想了想,沈祁语还是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将其翻开。为了舒服,她甚至曲了腿。


    新政貌似在推行上出现了一点小困难.....


    青州地区向来富饶,不仅来往商人众多,且可供务农的土地也不少。此番遭遇天灾导致粮食短缺,当地州牧在无法解决粮食的情况下又忽降开设教育新政的圣旨,一时间根本难以招架过来。


    沈祁语略微思索一番。


    萧玦这个圣旨,下得好像有些别有用心。


    要说青州是否是个适合施行新政的地点....倒也是适合的,但是,比青州更适合的地方也大有存在。明明这个时间段是青州最困难的时期,为何还要将这个圣旨颁布的地点选在这里?


    像是故意的。


    萧玦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国事上自己都能想到的东西萧玦不可能考虑不到。


    他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沈祁语试着猜了一下。


    但猜不着。


    萧玦治国的心思好难猜。


    不再为难自己,沈祁语接着往下看。


    因为往来商人众多,学堂创办在招商一事上似乎格外顺利。约莫是因为年年走南闯北以致各商人的眼光总是长远高广一些,平民百姓无论男女都可以读书这个概念在他们看来似乎非常容易接受,更何况仅仅投资就可以吃到皇家福利,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很少有人可以拒绝。所以在投资上,各位商人出手阔绰。


    但青州地区的世家子弟和贵族则是因为这道圣旨极为明显地挑战了他们的地位与权益而颇有微词,自新政实施以来小动作不断,故学堂修建一事迟迟不见踪影。


    摆明了当地官员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当真是嚣张至极。


    沈祁语翻了个身,侧躺着将那道奏折又看了一遍。


    她实诚得很,萧玦说让她“好好休息”她就真的“好好休息”


    也不管这地是不是脏或者凉,一心都直接扑在了手里的奏折上。


    萧玦被沈祁语翻身时窸窸窣窣的声音闹得耳朵烦。


    他回过头看沈祁语一眼,“......”


    脸上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手边的奏折根本没看见进去多少。萧玦心里不平静,但始作俑者似乎在地上躺得还挺舒服。


    她怎么就这么心大。


    成何体统?


    似乎是有些忍无可忍,萧玦转身扔了本奏折到沈祁语身上,“还不起来,待会让人看到如何是好,你怎么一点没个皇后样子?”


    沈祁语被吓得一个激灵,她微微直起身子,看了看身上的奏折又看了看萧玦,“.....”


    她试探性将那本奏折翻开。


    萧玦大喝,“沈祁语!”


    沈祁语:“......”


    “起来!你看那腿能不能麻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