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安摇了摇头。“妈妈说你是好人。”


    闻听溪扶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扣了扣。“你怎么知道我是Amos?”


    “你的眼睛。你帮妈妈挡车的时候,我在窗户里看到了。你的衣服有血,脸上也有血。后来你不见了。妈妈说是你救了她。”


    闻听溪没有接话。


    “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妈妈确实认识我。我确实让她掉在我车上的照片还给她。”他顿了顿,“只不过我没有告诉她我来接你。”


    傅斯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颗星星。“你带我去哪?”


    “去一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会伤害我吗?”


    闻听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不会。”


    “你要说话算话。”


    “好。”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车流。傅斯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伸到书包的侧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是周稚梨的手机。她在公司签文件的时候落在他书包里的——不是落,是她忘了拿。他本来想提醒她,但她走得太快了。


    他把手机从侧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屏幕。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是陈知远发的。他没有点开,把手机塞回侧袋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前方。闻听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撞了一下。傅斯安没有躲,闻听溪也没有移开。


    车子开了很久,穿过市区,穿过郊区,穿过那片树林。傅斯安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枝丫,看着越来越暗的天。


    “到了。”闻听溪把车停在那扇铁门前。铁门无声地滑开,车子开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下坡的通道很长,很陡,灯光是惨白色的。傅斯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闻听溪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手。“怕了?”


    “没有。”傅斯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闻听溪的嘴角弯了一下。车子停在通道尽头,闻听溪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傅斯安跳下来,背着书包,站在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抬头看着那些惨白的灯光,看着那些光可鉴人的地板,看着那一排关着的铁门。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那是谁在哭?”傅斯安问。


    “没有人。你听错了。”


    傅斯安没有再问,跟着闻听溪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没有声音,没有光。走到走廊的尽头,闻听溪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摆满了仪器。中间有一张不锈钢的手术床,床的上方悬挂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闻听溪走进来,站在手术床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进来。”傅斯安没有动,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要用这些做什么?”


    “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你。你的大脑,你的神经,你为什么会记得那么多东西,为什么能在混乱的信息里找到规律,为什么能看透人心。”


    傅斯安沉默了一会儿。“研究完了呢?”


    闻听溪看着他,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知道。也许会把你变成别的东西,也许会让你永远睡着。”


    傅斯安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看着闻听溪,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这片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在这里关了多少人?”


    闻听溪没有回答。


    “那些哭的人,是你关的。”傅斯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把他们关起来,研究他们。你不觉得他们是人,你觉得他们是工具。我也是。”


    闻听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我来了。不是因为你骗我,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闻听溪,你是阿礼哥哥的朋友,你是他妈妈的死,你是他想忘又忘不掉的人。”傅斯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关在这里的那些人,他们不是恨你。他们怕你。怕比恨更难受。恨可以报仇,怕没有。怕就是一直怕,怕到你死的那天。”


    闻听溪站在那里,看着他。实验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安静到能听到远处那些哭声,那些歌声,那些咔嚓声。


    “梨梨说,沈叔叔小时候被坏人关过,被坏人打过,被坏人骂过。梨梨说,沈叔叔不是坏人,是没有人教他做好人。”傅斯安顿了顿,“梨梨说错了。你是坏人。但你也可以不是。我不怕你。你杀了我,我也不怕你。怕你就输了。我不想输。你也不想输。”


    闻听溪朝傅斯安走过来,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近到傅斯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闻听溪伸出手,碰了碰傅斯安脖子上那颗星星的项链。


    “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闻听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直身,把那张不锈钢的手术床推到墙边去,又从角落里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傅斯安面前。


    “坐。”


    傅斯安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包上。闻听溪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暖黄色的,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窗外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这是地下,最深处的地下。


    周稚梨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画室,看到桌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圆,画笔还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她的腿软了,扶住桌沿才站稳。


    “安安——安安!”


    她从楼下跑到楼上,每一个房间都推开,每一扇门都打开。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从窗户漏进来的夕阳,橘红色的,像一滩快要凝固的血。


    陆景泽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跑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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