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景躺回被子里,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开始认认真真地生闷气。


    院子里,岑无虞还在那棵树下坐着。归景是知道的,因为他忍不住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那边瞟了好几次,每次都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岑无虞也知道归景在看他,只是把视线从手中的剑收回来,往那扇窗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动。


    他想不明白归景为什么生气。


    明明他所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


    毒素还未清除干净,归景就该好好将养,这是最简单的逻辑;把归景放在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归景就是安全的,就这么简单。


    可很明显小师弟不这么觉得。


    归景这一生气就到了中午,岑无虞来敲门的时候,归景依然没动。


    “进来。”他闷在被子里说。


    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面汤的香气,归景鼻子动了动,但他还是没掀开被子。


    他昨天说过想吃面条,汤头鲜一点就好,结果他在这里生了一上午的气,都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岑无虞反倒没忘,真的做了面,香气从床边不断飘过来。


    “起来吃饭。”是岑无虞淡淡的声音。


    归景没吭声,他能感觉到托盘被放在了床边的桌上,然后那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说想吃面,我做了。”


    岑无虞等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动静,问了一声:“不吃吗?”


    归景终于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两只眼睛,斜睨了岑无虞一眼,然后把被子重新蒙了回去。“现在又不想吃了。”


    “你昨晚就没好好吃东西。”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


    岑无虞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么在床边坐着,也不走。


    他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归景的声音还是软的,他知道归景在生气,可他又觉得归景像是在等他做些什么。


    但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归景能一直闻见那碗面的香气,但他强硬着没伸手。


    可他的肚子却不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种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归景赶紧收紧腹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岑无虞起身,凑到那团被子前,低声道:“凉了就没味道了。”


    归景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汤是清亮的,面条在里面盛着,上面洒了点葱花,旁边还有几样他上次吃过、觉得不错的小菜。


    他沉默了一下,慢慢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呆毛翘得很高,他也不管,径直端起碗,埋头扒了两口。


    这面吃进嘴里味道确实好,汤鲜,面也软。


    他一口接一口,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吃得很快了,赶紧放慢速度。


    岑无虞就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吃,看得很认真。


    小师弟现在好好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分明。


    归景终于还是没忍住,闷声道:“送饭就送饭,盯着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不想吃么?”


    “那我现在又想吃了。“归景面无表情,垮起张脸,然后继续埋头吃面。


    岑无虞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归景就这么把一碗面吃了个底朝天,搁下碗,嘴里轻声说了句“吃完了”,随后把头转向别处,继续摆出没有完全消气的样子。


    岑无虞没说什么,把碗端走出去了。


    归景在屋子里窝了整整一天,翻了一会儿岑无虞给他准备的功法,又趴到窗户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透过窗户盯着院子里的树枝,偶尔会有鸟从树梢一闪而过,他的目光便跟着那道影子走,一直走到看不见了才停下。


    总觉得心里有口闷气憋着,这让他很不爽。他想出去逛逛。


    第二天早上归景起来,认认真真收拾好自己,刚推开门,就看见岑无虞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归景走出去,在他跟前站定,开门见山:“我要出去。”


    “不行。”


    归景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不行。”岑无虞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这两个字说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你昨天才毒发,这几天先在屋里待着休息。”


    “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信你自己摸摸。”


    归景把手腕递了过去,意思是让对方探查一下。


    可岑无虞只是垂眼看了一下,手完全没动:“只是暂时压住,不是好了。”


    “那也不能一直把我关在屋子里吧。”归景蹙起眉头,“师尊是让你照顾我,没让你像看管犯人一样把我关在这里!”


    岑无虞没有接话。


    归景的话落进他脑子里,莫名地让他沉默了一下。


    他没觉得自己在看管什么犯人,他只是觉得这样归景才能安全。


    院子就这么大,他坐在外面,只要归景一出声,他就能听见,这是他能想到的、能够保护小师弟安全的、最稳妥的法子。


    可是很明显小师弟不这么觉得。


    “你倒是说话啊!”归景追问了一句。


    “你说完了就回去休息。”


    “……”归景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怒火一股脑地冲上头,“大师兄!”


    他刻意用上了重音,可在岑无虞听来却更像是在和他撒娇。


    “那你就不知道道个歉吗?“


    岑无虞顿了一下,站起身,与他四目相对:“对不起,但昨天那种情况下,我依然会那样做。”


    归景:……好气!但是他又打不过这个家伙!


    他只能捏紧了拳头,转身往回走,进屋把门甩上,在门内站了一会儿。


    岑无虞这个冷面大魔王!!!


    亏他之前还觉得这家伙是个好人,终究还是错付了!


    岑无虞站在院子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他今天说的全是实话,他做的是他认为该做的事,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可归景不高兴,归景从昨天开始就不高兴,全是因为他。


    他不懂什么叫对,也不懂什么叫错,那些是非曲直从来都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归景不开心是因为他,那就是他的错。


    他重新坐回到树下,把那把剑横在膝上,却没有动。他需要想一想,怎么让归景重新开心起来。


    就这么过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屋外传来脚步声。


    归景睁开眼睛也没起来,就侧躺着。


    岑无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柄剑。


    归景的目光落到那柄剑上,眼神亮了亮,但他依然保持着躺着的姿势,动都没动。


    那剑鞘是深蓝色的,边缘镶嵌着几道银纹,看上去沉甸甸的,质地一看就不一般。


    岑无虞走到床边,把剑轻轻放到床边的桌子上:“给你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不擅长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也不知道真诚的道歉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上次他送归景东西,归景笑了,归景喜欢他送的东西,那就先把这个送给他。


    归景没有立刻伸出手,就那么侧着身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把剑拿起来翻了翻,又缓缓从剑鞘里抽出一截。


    剑身银白,随着光线的变化,还有细微的流光在游走,摸上去凉而细腻,手感绝佳。


    他把剑推回鞘,搁在腿上,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银纹,没吭声。


    岑无虞在旁边坐下来,缓缓开口:“关于你要出门的事,我想了一下。”


    归景抬眼看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宗门范围内可以随便走,但不能出宗门。”


    岑无虞看着他,神色认真:“你去哪我不管,但要是毒性再发作,你得让我第一时间能找到你。”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把你关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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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对,我知道。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在他看来,这本也就是事实。


    归景捧着那柄灵剑,没有立刻答应,他故意顿了一下,才道:“这个就是你的条件?”


    “嗯。”


    “那行,成交。”


    归景说完,低头重新去研究剑鞘上的银纹。


    岑无虞站起来往外走的声音传来,他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随后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其实过了这么大半天,归景早就没最开始那么生气了,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就是死要面子,非要拖着。


    还好岑无虞先给了他台阶,他也就顺着下了,这事就算翻篇了,还白得了一把灵剑,好耶!


    岑无虞其实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小师弟笑了,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那他做的就是对的。


    只要是让小师弟开心的,那就是对的,他如今只信这一条。


    吃完晚饭,归景放下筷子,顺手拍了拍岑无虞的肩膀:“大师兄,我出去消消食,不走远,就在宗门里转转。”


    岑无虞“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归景立马转身,一溜烟儿就出了院子,沿着青石路慢慢地走着。


    走走停停,就这么不知不觉走到了宗门后山,几乎没什么建筑,也没什么人,大多是山石和老树。


    很快,他来到了一处悬崖,崖边有棵老树,树干很粗,斜斜地伸出几根枝桠,最长的那根悬在悬崖外,被风吹得轻轻颤着。


    归景探头看了看,脚下的崖壁往下延伸,深处看不清楚,风从崖底涌上来,劲头不小,把他的发丝都往后吹了几缕。


    归景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突然,他的心里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找到几块隐蔽的大石头,围成了一个小空间,以他的身形刚好可以钻进去。


    他钻进那个小空间,盘腿坐下,闭上眼,深呼吸,把意识往身体更深处沉下去。


    “噗”地一声,他的衣服轻轻塌落在地,从里头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往四周张望了一圈,头顶一根呆毛在风里晃了晃,往左歪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小金丝雀归景跳出了衣服堆,站在崖边的树枝上。


    风从崖底涌上来,把他浑身的羽毛往后吹,整只鸟看起来比平时圆了一整圈,腹部那撮软毛更是全翻了起来,蓬蓬松松的,活脱脱一个被风吹上来挂在树枝上的金色小绒球。


    他张开嘴,往崖外叫了一声——“叽——“,随后一连串长长的“叽叽“声在石壁之间折了一圈又一圈,回声叠着回声。


    归景觉得,嗯,挺好的,于是继续。


    “叽叽叽——“(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倒霉穿越到这里啊。)


    “叽叽——叽叽叽——“(原主你好狠的心,给我留这么个烂摊子。)


    “叽叽叽叽叽——!!“(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报仇的!!!)


    他敞开了往外叫,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那股闷意不断往外甩,发泄到最后,整颗心都轻快了不少。


    归景在枝头站了一会儿,往崖下望了望,又往四周看了一圈,胸腔里那口闷气确实散干净了。


    他整理了整理羽毛,准备变回人形,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变身的精髓,整个过程十分顺畅。


    “噗”地一声,金色的小绒团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狗狗祟祟的归景,弯下腰把衣服捡起来,在石头的遮挡下开始往身上套,心情极好。


    幸好那个偏僻的地方没有人,不然他一只小绒球在那里蹦来蹦去,还叫得那么大声……


    归景不敢想,反正没人就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尘,准备从石头缝隙里钻出去,沿着来时的那条小路走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那条小路的方向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那动静不是风声,听起来倒像是……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