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景觉得自己大概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上一秒他还在庆祝高考结束,下一秒两眼一黑,再睁眼就到了一辆极其颠簸的马车上。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


    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噔声,鼻尖萦绕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归景猛地坐起来,发现手臂上有一道伤口,已经止住血了,可伤口周围却泛着诡异的乌黑。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被人硬塞进去一大堆陌生的记忆,乱糟糟地七零八落。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楚这一切。


    他叫归景,今年十七岁,是凡人归家的……半妖少爷?


    等等,半妖?


    他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这个令他震惊的信息,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嘶鸣,像是马受了惊。


    归景下意识抓住车厢内侧的把手,然后整辆马车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疯狂向前冲去。


    “等等等等等等……”


    归景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车轮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马车瞬间腾空而起,他透过晃动的车帘子,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救命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要摔死在悬崖啊?!


    突然的失重感让归景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不知道是本能,还是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在关键时刻开了窍——归景只觉得浑身一热,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一声轻响。


    “噗”地一声,马车里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金黄、尾羽泛白的金丝雀幼崽。


    他就那么悬在马车腾空的半途中,懵懵地扑腾着翅膀。


    归景:……?


    然后他瞬间清醒——要掉下去了!!!


    小金丝雀疯狂扑腾,小小的翅膀扇得虎虎生风。


    可他才多大,一个小绒球而已,翅膀再怎么扇也扇不出太大的力。


    更何况这是归景第一次变身,头晕目眩,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根本控制不住飞行方向。


    眼见着悬崖就在眼前,归景脑袋灵光一闪,在乱成一锅粥的行李中疯狂找着什么——被子,找到了!


    他扑上去用小翅膀和小爪子死死抓住被子的边缘,把自己整个裹进去,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金色绒团子。


    马车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归景把脑袋藏在翅膀下面,全身紧绷,心里飞速盘算。


    外车厢有缓冲,这被子够厚,而且他现在体型这么小,重量轻,说不定真的能活。


    “轰”地一声巨响,马车撞上崖底的岩石。


    剧烈的震动让归景感觉整个小身子都被弹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回棉被里,颠了又颠,滚了又滚,最后四脚朝天地停下来,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外面吱嘎吱嘎的,是马车残骸继续散架的声音。


    过了很久,棉被里才传出一声细若蚊讷的叽叽声。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褶皱里慢慢探出来,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往四周张望了一圈。


    还活着。


    归景长出了一口气,气流从小小的喙里呼出来,把眼前一根翘起来的小绒毛吹得左右摇摆。


    那么高的悬崖,他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归小景,你就是最棒的!


    可代价是他浑身疼得要命,右边翅膀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而且更糟糕的是,那道伤口开始变得灼热,这股灼热往全身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


    归景想起来了,他手臂的伤口,是一枚乌黑的暗器造成的。


    很明显,那暗器有毒。


    倒霉催的,他怎么穿越过来接手的是这么一个烂摊子啊!


    他一边吐槽,一边艰难地从棉被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崖底的碎石上,仰头打量着四周陡峭的崖壁。


    这也太高了,即便他会飞,受伤的翅膀也根本撑不住让他飞上去。


    而且,那股毒素让他越来越难受了。


    归景叽叽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小又软,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可怜。


    怎么办,他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他耷拉着小脑袋,连头上的呆毛都有些萎靡不振。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归景第一反应就是杀手又追上来了,可四周并没有什么掩体,除了那床棉被。


    于是他迈着小短腿,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又费劲地把自己藏进了棉被里,缩成一个小球,连叽叽声都不敢发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棉被前面,随后就没了动静。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才十七岁,还没享受过成年人的生活,不想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啊!


    就在这时,棉被突然被人掀开了。


    不是归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杀手,而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老人白发白眉,仙风道骨,正低头打量着这个小绒团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几分探究。


    “这小玩意怎么这么圆?”


    归景:……虽然这个老头看起来不像坏人,可他并不是很想理他呢。


    老头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脑袋顶上的呆毛。


    归景瞬间炸毛:“叽叽叽!”


    (你这老头怎么一点都不礼貌!)


    老头听见他稚嫩的叫声,更是笑眯眯地开口。


    “方才路过,听见响动,就下来瞧瞧,没想到居然还有你这么一个活口。”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到,会主动钻被子躲人的金丝雀。”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温和地冲归景招了招:“来,让老夫瞧瞧,是不是伤到哪儿了?”


    归景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他不太信任陌生人。


    可他现在连人形都变不回去,跑又跑不了,飞又飞不动。


    就在这时,体内的毒又猛地往上涌了一下,烧得他浑身一哆嗦。


    归景艰难地抬起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走到老头掌心,然后蹲下来用翅膀遮住脑袋,做出一副任你处置的模样。


    算了,赌一把吧。


    老头把他捧起来,对着手中的灯仔细照了照:“中毒了?”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戳了戳归景脑袋顶上竖起的那根小呆毛:“哎,你这小东西,是半妖吧?”


    归景叽叽地叫了一声,带了丝得意。(对!还算你有眼力见!)


    “我说呢,谁会给这么圆的小玩意下毒。”


    归景:……TAT,士可杀不可辱啊!


    “莫怕,老夫先给你压一压。”


    老头从袖口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小药丸,掐了个手诀,药丸瞬间化作一缕烟雾往归景身上渗去。


    “等你缓过来,变回人形,再和我细说吧。”


    归景刚刚还在硬撑着,骤然感觉那股烫意被镇住了大半,像是往滚烫的火炭上浇了一瓢凉水,瞬间舒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得有多紧,这一松懈下来,眼皮就开始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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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意识消散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掌包住了,然后完全沉入了梦乡。


    归景再次醒来是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


    他蜷缩在一个铺着软垫的小篮子里,篮子放在床边的桌上,头顶还有一盏温暖的烛灯。


    他动了动,发现翅膀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体内那股烫意也彻底消散,整只鸟都舒爽得很。


    归景坐起来,开始慢悠悠地整理羽毛,顺带着在脑子里认真梳理原主残留的记忆。


    原主的身世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


    他娘是个来历不明的妖精,生下他就撒手人寰,原主的爹火速续了弦。


    继母这个人吧,面上对他还算过得去,毕竟当家男人在,她也不敢明着欺负原主,原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活到了十七岁。


    可他爹一死,继母直接翻脸——打着“送他回乡下老宅”的幌子,半路截杀,暗器淬毒在前,坠崖要命在后。


    归景把这些记忆一点点理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原主便是死于毒素,好憋屈,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他来了,顶着这副身体,好歹捡回来一条命,他会好好活下去的,也会替原主报仇。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又看了看被包扎起来的翅膀,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传说中的半妖?


    半妖不应该是天生神力,令人闻风丧胆的吗?


    怎么到了他就是一只毛茸茸黄澄澄的绒团子?!


    正腹诽着,就听见了窗外的声音。


    “醒了?马上就到归家了。”


    是那个白发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的语气,很明显是在和他说话。


    等等,回归家?


    归景猛地从篮子里跳出来,蹦跶到窗台上往外一看。


    果然,窗外的风景正是原主记忆里通往归家大宅的那条路。


    归景用他的喙一点点费力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直接冲着老头一阵乱叫。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不能回去!那是个火坑!我进了归家的门,就是去送死的!)


    白发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叫得急,笑着摆了摆手。


    “别急,等你能变回人形再说话,老夫听不懂你叽叽咕咕的。”


    归景:……


    他忘了,他现在是鸟,说的是人话,可从喉咙里出来就变成了鸟叫。


    想到这一点,归景气得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


    不行,他得变回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努力集中精神——就是从体内某个地方猛地用力,往那个方向使劲……


    无事发生。


    归景睁开眼睛,扑腾了两下翅膀,深呼吸,再试。


    还是没有。


    他无力地叽叽叫了一声,颓废地趴在窗台,两只小爪子耷拉着。


    外面老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别折腾了,慢慢来,你受伤了,需要时间恢复,先好好歇着。”


    “得亏老夫从那马车残骸里找到了归家的信物,不然还不知道该把你送到哪。等回了归家,让你家里的人给你瞧瞧。”


    不,他家里的人只会让他死啊!


    归景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车厢里急了半天,老头却全当没听见他的叽叽喳喳,该喝茶喝茶,该赏景赏景,很是悠哉。


    直到归家那扇高大的朱漆大门出现在远处,归景看见那两个大字“归府”,全身金黄的绒毛都炸了起来。


    不行,他绝对不能就这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