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绝命路,步步皆带血。
太华军退入密林深处的这十里地,走得憋屈。
没有图瓦人的追兵,因为那些庞大的巨象在密林里同样施展不开,但那如同大山崩塌般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压在每个士兵的心坎上。
烂泥潭里不时传来一两声沉闷的冒泡声,那是重伤脱力的士兵永远沉了底。
等大军终于在一处地势相对较高的缓坡上扎下营盘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营地里没有生火。
雷重光下了死命令,严禁一切明火,甚至连大声咳嗽都要捂着嘴。
整个三十万人的大营,死寂得活像是一片乱葬岗。
将士们大多瘫坐在潮湿的腐叶上,没人喊饿,也没人包扎伤口。
白天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三百头刀枪不入的钢铁巨兽,把这群北方骄兵的胆气硬生生踩碎了一大半。
中军大帐,也就是几根砍断的树干搭着几块破防雨布。
石镇山踩着满脚的烂泥掀开帘子,一进门就扯着破锣嗓子压低声音抱怨。
“大帅,这活儿没法干!这黑灯瞎火的,林子里全他娘的是毒虫毒蛇,您让弟兄们摸黑去割茅草、砍树丫子,还要扎一万个草人?底下几个营的校尉都快压不住了,说这是在……在瞎折腾!”
雷重光坐在一截枯木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把修长的匕首,正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儿臂粗的木桩。
木花簌簌落下。
“瞎折腾?”
雷重光连头都没抬,匕首在木桩顶端削出一个尖锐的倒刺。
“白天在空地上被几百头畜生当烂泥踩,那才叫瞎折腾。去,告诉底下那些校尉,今晚谁敢偷懒少扎一个草人,明天天一亮,老子就让他去站第一排,拿肉身给大象磨牙。”
石镇山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吱声。
他太了解这位青衫主帅了,平时看着像个文弱书生,一旦下了军令,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谁也别想打折扣。
“林三七呢?”雷重光吹掉木桩上的木屑,随口问道。
“在后营带人翻破烂呢。”石镇山咧了咧嘴,“那胖子一边翻一边哭穷,说那些扔了的破皮甲好歹也能缝补缝补,现在全让您下令给糟蹋了。”
此时的后营,确实是一副热火朝天的诡异景象。
没有火把,士兵们只能借着透过树冠缝隙洒下来的微弱月光,在泥地里摸索着干活。
“手脚麻利点!这藤条绑得太松了,大象还没踩,风一吹就散架了!”
木图光着膀子,一脚踹在一个正在打结的士兵屁股上。
他手里提着八棱大锤,充当起了监工。
这扎草人的手艺,其实粗糙得很。
两根粗树枝十字交叉绑在一起当骨架,外面塞满从林子里割来的湿漉漉的茅草和腐烂的树叶,最后用山里随处可见的韧性藤蔓死死缠紧。
真正要命的,是这草人外面的“皮”。
林三七带着几千个后勤兵,把白天大军撤退时扔掉的破旧军服、被巨象撞碎的残破皮甲、甚至那些沾满了鲜血和内脏碎块的破布条,一车一车地拉了过来。
“套上!都给老子套在草人身上!一定要把那些带血的布条绑在最显眼的地方!”
林三七捂着鼻子,指挥着士兵给这些简陋的草人“穿衣打扮”。
浓烈的血腥味和人身上的汗臭味,瞬间掩盖了茅草的腐味。
这些草人在夜色中影影绰绰,配上那些残破的头盔和皮甲,远远看去,还真像是一个个沉默不语的甲士。
雷重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后营,静静地看着这诡异的“造人”工坊。
石镇山跟在后头,实在是百爪挠心,忍不住凑上前请教。
“大帅,末将这脑子笨。您说咱们费这么大劲扎这些玩意儿,到底图个啥?明天图瓦人一看,这不就是一堆木头架子吗?大象一脚就踩烂了,能挡什么事?”
雷重光停下脚步,伸手在旁边一个刚扎好的草人身上拍了拍。
湿漉漉的触感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
“老石,你把那群巨象当成人了。”
雷重光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在月色下透着算计的冷光。
“巨象体型庞大,力量恐怖,但它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视力极差。在这常年起雾的十万大山里,它们的眼睛甚至不如一条狗。”
“图瓦人的驭兽师能控制它们,靠的是什么?不是眼睛,而是嗅觉、听觉,以及它们对鲜血和鲜艳颜色的本能疯狂。”
雷重光指着草人身上那些沾着碎肉的破布条。
“白天那一战,大象已经尝到了血腥味,也记住了咱们太华军皮甲的轮廓。这些草人,虽然是死物,但它们身上有人的汗味,有同袍的血腥气,而且穿的都是咱们的军服。”
他走到一匹因为陷在泥里折了腿、被无奈遗弃的战马旁。
这马已经奄奄一息,站都站不稳。
“把几个草人,绑在这些伤马上。再把草人绑在结实的木桩上,深埋进泥地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重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森寒。
“只要明天早上雾气一漫上来,在那些视力极差的巨象眼里,这就是结成了密集方阵、严阵以待的太华军主力。”
石镇山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明白了!大帅,您这是要给那群畜生摆一个空城计!让它们把力气全撒在这些木头桩子和干草上!”
“空城计?不。”
雷重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是送给它们的断头台。”
“畜生的力气是有限的,在这烂泥地里全速冲锋,一旦它们撞进这片密集的假人阵,发现撞到的全是毫不着力的干草,它们的冲锋势头就会被彻底瓦解,阵型也会大乱。”
雷重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九黎。
“九黎。”
“在。”
汉子上前一步。
“你的刀斧队,今晚不用扎草人。”
雷重光指了指草人阵列后方,那一片地势更低、泥水更深的洼地。
“带着你的人,去那片泥水里趴着。不管泥里有水蛭还是毒虫,没有本帅的命令,谁也不准抬头。”
“等那三百头畜生陷入草人阵,冲锋停滞的那一刻,就是你们收割的时候。”
九黎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狂热。
“大帅放心,只要它们停下,老子一把刀,卸了它们四条腿!”
夜风更冷了。
十万大山深处,成千上万个披着血衣的草人,在黑夜中被一个个竖立起来。
它们沉默地立在烂泥沼泽中,宛如一支从幽冥地府里爬出来的亡灵大军,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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