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回到内阁值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桌上堆着六七份公文,最上面那份是兵部转来的大同军报,谭纶写的,说军需到了一半,兵甲还差三成。
赵宁把军报抽出来,提笔批了两行字,搁下。
门外有人轻轻扣了三下。
赵福的声音隔着门板递进来,压得很低。
“老爷,有人求见。”
“谁?”
赵福迟疑了一下。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
赵宁批字的手顿了一瞬。
海瑞。
他放下笔,把军报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请进来。”
门推开的时候,赵宁先闻到一股旧布料的味道。不是脏,是洗得太多次了,棉布纤维打了结,散出那种涩涩的气息。
海瑞穿着七品官的青色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了一块同色的布,针脚细密,看得出是自己缝的。人比三年前在浙江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顶着皮,两颊往里凹,但腰板挺得笔直。
三十岁的阁老和五十三岁的主事,在值房里对上了。
“赵阁老。”海瑞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赵宁站起来,绕过桌案,伸手虚扶了一下。
“刚峰兄不必多礼。坐。”
海瑞没坐。
他站在值房中间,两手垂在身侧,脊背绷得像根竹竿。
赵宁收回手,也没再让。
他了解海瑞。这个人来找你,不是来喝茶的。
“什么事?”
海瑞开门见山。
“赵阁老,严党倒了,抄没的家产一千三百万两,朝廷分了个干净。”
赵宁没接话。
海瑞接着说。
“兵部拨了,官俸补了,赈灾款也拨了。这些都该花,我没有异议。”
他停了一拍。
“但皇上留了两百万两修万寿宫。”
赵宁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又停住。
来了。
“万寿宫去年烧了,修缮是应该的。”赵宁说。
海瑞摇头。
“赵阁老,你在九边待了半年,你比谁都清楚。大同的士兵冬天没有棉衣穿。宣府的城墙塌了三段,石料钱拨不下来。蓟州的火器营连火药都不够用。”
赵宁没说话。
海瑞往前走了一步。
“三百六十万两拨给兵部,听着不少了。可九边五镇,光欠饷就欠了四百多万两。三百六十万填进去,连窟窿都堵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海瑞的话噎了一下,又顶上来。“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跟皇上说?两百万两修宫殿,不修行不行?这两百万拨给九边,够不够大同士兵过冬?”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
赵宁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太液池水腥气。
“刚峰兄,你觉得严嵩倒了,天下就该好了?”
海瑞不答,等着他说。
赵宁转过身。
“严嵩经营二十年,从上到下烂透了。各省的官吏、各镇的将领、各府的税制——哪一样不是千疮百孔?这些烂账,不是有了银子就能补上的。要整顿吏治,要清查军屯,要理顺税制。每一桩都要时间。”
他看着海瑞。
“而这些事,每一桩都要皇上点头。”
海瑞听懂了。
他的下巴绷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两百万两修宫殿的银子,是给皇上的好处。皇上拿了这个好处,才肯让你办别的事。”
赵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窗户又推开了一寸。
海瑞的脸涨红了。
不是怒气,是憋的。
他在浙江见过赵宁。那时候赵宁还是个被排挤打压的工部右侍郎,敢在胡宗宪面前拍桌子,敢在严党的眼皮底下替老百姓出头。那时候的赵宁,跟他海瑞一样,骨头是硬的。
现在呢?
“赵阁老。”海瑞压着嗓子,一字一顿。
“你入了内阁,成了阁老。从浙江到九边,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可你走得越稳当,离百姓就越远。”
赵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但他的右手从桌沿上缩了回来,插进袖子里。
海瑞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嘉靖只剩不到三年。不知道这两百万两的宫殿银子,是他赵宁刻意没有在御前争的。
不是不敢争,是不能争。
嘉靖的性子,赵宁摸了一年。这个皇帝可以忍受你替百姓花钱,可以忍受你替军队花钱,甚至可以忍受你替官员花钱。但你不能让他觉得——这些钱跟他没关系。
一千三百万两,严党二十年的民脂民膏。你要是一两都不给皇帝留,皇帝下次就不让你抄了。甚至,下次有人贪,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抄了也轮不到他。
两百万两不是修宫殿的钱。是九边军务、吏治清查、税制改革的入场券。
但这话不能说。跟海瑞说了,就等于承认——圣天子需要贿赂。
赵宁站在窗边,夜风把他官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刚峰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海瑞的回答干脆利落。
“上疏。直言天下弊政。告诉皇上,二十年来修玄求道,荒废朝政。严嵩父子为祸天下,根子在皇上身上。国库空虚,百姓困苦,皇上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值房里的空气冻住了。
赵福在门外听到这番话,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盏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脆响。
赵宁抬手,朝门外摆了一下。
脚步声远去了。
“刚峰兄。”赵宁的话说得很慢。“你说的这些,哪一句是错的?”
海瑞愣了一下。
“没有一句是错的。”赵宁接上去。“但对的话,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说。”
海瑞不吃这套。
“什么时候能说?等天下太平了再说?等百姓都饿死了再说?”
他往前逼了一步,离赵宁不到三尺。
“赵云甫,我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亲眼看着老百姓把树皮扒下来煮了吃。你在浙江待过,你见过的比我多。你不是不懂,你是不敢。”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赵宁的后背肌肉收紧了一瞬。
不敢?
他在浙江跟严党对着干的时候,严世蕃的刀子差点架到他脖子上。他在九边清查军屯的时候,两个总兵联名写密折弹劾他。他在御前跟嘉靖交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这些事,海瑞没经历过。海瑞只在县衙里跟贪官掰腕子,没在朝堂上跟帝王周旋。
但赵宁没有拿这些来反驳。
因为海瑞说的那个“不敢”——有一半是对的。
他不是不敢跟嘉靖说真话。他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九边刚开始整顿,谭纶在大同还没站稳,戚继光到蓟州才三个月。朝堂上徐阶表面配合,暗地里使绊子。
这盘棋走到一半,任何一步错棋,都可能满盘皆输。
别看赵宁现在恩宠正盛,一旦惹怒嘉靖,第二天就能被砍头。
而海瑞要上的那道疏——《治安疏》。
赵宁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疏的分量。也清楚那道疏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嘉靖暴怒。海瑞下狱。朝野震动。
但嘉靖没杀他。
史书上的嘉靖没杀海瑞。
赵宁看着眼前这个五十三岁的主事,青袍磨出毛边,官帽下面的白发从鬓角露出来,两只眼窝深陷,但里面的光比灯烛还亮。
三年了,这道光一点没变。
赵宁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刚峰兄,你要上疏?”
“对!”
赵宁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走回桌案,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方素绢。
“我不拦你。”
海瑞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也拦不住你。”赵宁把素绢放回去。“这种事,旁人劝不了你,你也不会听。”
他停顿了一息。
“我就说一句话。”
海瑞等着。
赵宁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翻扣的军报上。谭纶写的——大同缺三成兵甲。
“你要是有事——”
赵宁的话顿在这里。
“你的妻儿老小,我保他们平安。”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海瑞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半晌,他后退一步,撩起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
“多谢赵阁老。”
赵宁转过身,没有去扶。
他受得起这一拜。因为他答应的事,不是一句客套话。海瑞下了狱,他赵宁就得在嘉靖面前把这条命保下来。嘉靖盛怒之下,谁说情谁倒霉。到时候朝堂上没人敢开口,这口就得他来开。
海瑞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赵宁看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海瑞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赵云甫。”
赵宁应了一声。
“你说时机未到。”海瑞的背影立在门框里头,窗外的月光从回廊那边透过来,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等不了了。天下的百姓,也等不了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青砖,穿过回廊,越来越远。
赵宁站在桌案后面,一动没动。灯盏里的油快见底了,火苗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