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宁姚狠狠打了一拳的韩楚风,整个人顺势趴在她肩头,双手轻轻握住她要抬起来的手腕,柔声道:“宁姚,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让你担心,不该不听你的话。”
俊秀青年认错极快,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但凭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大场面,知道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大道理——
一旦惹了心上人生气,那就赶紧低头认错,否则免不了拳脚相加、棍棒伺候!
宁姚神色稍霁,“你真知道错了?”
韩楚风靠在她肩头,脑袋点得飞快,鬓角发丝蹭得宁姚耳朵有些痒。
黑衣少女刚想训斥,却见俊秀青年原本乌黑的秀发竟有缕缕白发,心头蓦地一酸,便是想狠狠教训他一顿,如今也舍不得了。
“韩楚风。”宁姚轻声唤道。
“嗯?”
“你知道武夫的寿命有多少吗?”
韩楚风怔了怔。
少女神色有些黯然,“最多不过三百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韩楚风,我宁姚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但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只与我相伴不过百年。”说到这,少女一下子空落落的,眼里、心里皆是如此。
仿佛天大地大,再无她的安心之处。
“宁姚,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莽撞了,我会尽快修复长生桥,然后与你一同去蛮荒杀妖。”
韩楚风松开宁姚的手,然后紧紧抱住她,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宁姚总算恢复了些往日神情,笑了起来,眉眼飞扬,充满了稚气的得意。
便是隐藏在暗处,默默关注韩楚风的冷峻女子,此时也有些眼前一亮,如荒芜稻田之中,见到一株芝兰,亭亭玉立。
陈对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总算遇到一个能镇得住你的人了。”
......
奔跑在福禄街的草鞋少年,眼见四下无人,突然加快脚步,骤然发力,刹那间,便登上毗邻李家的一个大槐树上。
他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将身体隐匿在郁郁葱葱的槐叶后,默默注视着李宅的一举一动。
草鞋少年缓缓闭上眼,脑中再现韩楚风于大海中踏浪而行的缥缈身影。
陈平安眼力极好,记忆力惊人,其实韩楚风在院中为他演示剑术的时候,那些玄妙招式以及其中复杂的变化,他一眼便记住了。
比如第一式,叠浪千重。
韩楚风说要将内力如浪层层叠加,一剑快过一剑。
可他瞧得真切,虽是蓄势待发的出剑横扫,但横扫后手腕顺势提剑上撩,然后手腕一拧,剑尖疾颤,幻出三点寒星,直刺对方咽喉、心口、眉心等位置。
这便是叠浪千重暗藏的杀招之一,叫分光掠影,需要配合步伐使用。
而像此类杀招,光第一式就有十三种,从出剑角度,到自身状态,再到对手修为,不同人不同事,因人而异,变化万千。
惊涛剑虽说只有十三式,但每一式都有十三种变化,而每一种变化又暗藏十三种绝杀,正因为陈平安看得真切,眼睛记得住,手脚却跟不上,越错越急,越急越错,最后全忘了。
也就是在被韩楚风打飞后,草鞋少年忽然明白一个道理,所以接下来,他不再看变幻万千的惊涛剑,而是学那气势磅礴的惊涛掌!
惊涛掌与惊涛剑同宗同源,都是韩楚风观海所创,不同的是,惊涛剑是踏浪而行,惊涛掌却是潜于海底,只以拳脚将大海分开,让海面形成滔天巨浪。
此掌法刚猛有力,气势逼人,最重要的是没那么多变化,一招就是一招,一式就只有一式,很适合他这个连武道都没入门的门外汉修炼。
陈平安蹲坐在一根倾斜的槐枝上,将惊涛掌反反复复看了十余遍,总算将所有细节一个不落记了下来。
少年站起身,俯视着大宅里的人来人往穿廊过栋,喃喃道:“宁姑娘说了,以韩大哥现在的状态,是杀不了老猿的,就算以命搏命,也是一死一伤,一定要逼老畜生多换几口气才行。”
草鞋少年或许压根就没想过,逼一个蛮荒异种换气是多危险的一件事,或许,少年郎心中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福禄街李家来了个小祖宗,与世俗长辈对晚辈的溺称不同,这位来自正阳山的小女孩,作为陶家老祖的嫡孙女,被整个李家当成活祖宗供了起来,生怕有一点闪失,惹得那头搬山猿不悦。
小女孩有些闷,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逗弄一只名为捕蛇鹰的鸟。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巨响,鸟笼内的一只鸟食罐骤然粉碎。
不仅如此,石子穿过鸟笼威势不减分毫,竟直接将石桌砸出一个酒杯杯口大小的洞,溅起的石子四处飞溅,其中一小块碎片擦着名为陶紫的正阳山下女孩臂膀飞过。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顿感手臂火辣辣的疼,炙热难耐,小女孩先是出现片刻呆滞,然后几乎本能地一把拽过一名高挑丫鬟,让她挡在自己身前。
“你们这群蠢货,猿爷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有刺客,护住陶紫小姐。”
习武有成的婢女将小女孩护在身后,望着石桌,神色尤为凝重,在小镇能以石子击碎石桌,起码是四境武夫的实力,甚至五境六境也不无可能。
躲在屋脊之上的草鞋少年,难以置信地将石子全部拿出,每颗石子都晶莹剔透,迎着夕阳,甚至能看到里面有火焰一闪而逝。
“这......”
草鞋少年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最普通不过的石子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最后,他双手合十,在心中暗暗祈祷:“爹,娘,一定是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我,让我有实力能手刃仇人。”
少年郎倏然睁眼,气势逼人,他不再隐藏身体,将一颗石子装进弹弓,对着方才的石桌,卯足力气,弓弦被他拉得笔直。
他要看看,自己全力一击的实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有资格跟那头畜生碰一碰。
感受到少年郎的昂扬战意,曾被韩楚风以醍醐灌顶之法打进陈平安体内的那道剑意,瞬间活了过来,剑意在草鞋少年体内迅猛游走,如蛟龙走水,腾蛇起舞,最后化成一条寸许长的白色蛟龙,盘于草鞋少年的丹田内。
白衣剑客韩楚风曾给草鞋少年卜了一卦。
卦曰:“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须知,世间蛟龙之属想要化龙,只有走江这一条路,韩楚风得此灵感,以剑意做蛟,经脉做海,独创人体走江之法,随着草鞋少年气机逐渐攀升,那条白色蛟龙昂首咆哮。
霎时,石子如流星坠地,即便是习武有成的婢女与天资卓绝的小女孩,也都未看清其踪影,只听雷鸣巨响,附带惊涛剑意的石子瞬间将那方石桌击碎。
石桌骤然碎裂,石屑如暴雨迸溅!
几名离得近的婢女猝不及防,脸上、手臂顿时被尖厉碎片划出数道血口。陶紫虽然被护在身后,仍有一块碎石擦着她额角飞过,火辣辣的痛感让她“啊”地尖叫出声。
“血……我流血了!”小女孩捂住额角,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保护小姐!”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冲向碎石袭来的方向。
可槐树上枝叶摇曳,哪里还有袭击者的影子?
陶紫浑身发抖,不是疼的,是气的。
她长这么大,在正阳山都是被捧在手心里,何曾受过这种伤?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婢女,指着槐树尖声叫道:“给我追!抓住他!我要把他剥皮抽筋!”
话音未落,又一颗石子破空而至!
这次石子没有打向陶紫,而是“砰”地一声打在她脚尖前三寸的位置。婢女心头巨震,如此近乎恐怖的准头,当真射不中自己或者那位正阳山的小姑娘?
“在上面!”
有人终于瞥见槐树枝叶间一闪而过的身影。
可等他们冲过去,那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枝叶还在微微晃动。
陶紫气得小脸煞白,浑身直抖。
她猛地转身,对习武婢女吼道:“去!去把猿爷爷叫来!现在就去!”
“陶小姐,猿前辈正在……”
“我不管!”
陶紫跺脚尖叫,“我现在就要猿爷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