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藤光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围巾。塔矢亮的那些话像一颗颗棋子被狠狠砸在棋盘上,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要辩解,他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我的手机被打爆了,陌生号码一个接着一个,每个人都在问我是不是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谁,所有人都在讨论我肚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孩子,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被这样讨论,没有人想过我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他想说我也是在医院检查完才知道的,比你没早多少天,医生告诉我结果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引起社会的关注,我根本都不知道——
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鸟,撞得他心口生疼。
他甚至已经站起来了,膝盖碰到了茶几,发出“嘎吱”一声的噪音。
可是,莫名的,他注意到了塔矢亮现在的状态。
对方那双眼睛甚至没有看向自己——塔矢亮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尊被愧疚和痛苦浇铸的铜像。
那不是质问者的模样,而是自毁者的姿态。
进藤光站了两秒,又慢慢地坐了回去。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在看一盘被打散的棋局,到处都是散落的棋子,一时间看不出哪一手是活路,哪一手是死路。
佐为曾经和他说过,下棋的时候,越是劣势,越不能着急。
进藤光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得益于平素在围棋对局上积累的思考习惯,他不仅锤炼出了在复杂棋局中寻找最优解的能力,还有着在对手强力攻击下保持冷静的判断力。
那种在棋盘上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出现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的清醒,渐渐将他的脑海洗练清明。
他想,塔矢亮不是真的在指责他。
塔矢亮是在逼他。
“塔矢。”进藤光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得要平静得多,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塔矢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仍旧没有抬头。
进藤光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是故意说这些的,对吗?”
塔矢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为了不让我留着这个孩子。”
沉默。
塔矢亮的睫毛在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蓄积,又被死死地挡了回去。
又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
这时,进藤光才能看清,对方眼睛里那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痛苦。那痛苦太深沉了,深到塔矢亮的瞳孔都像是在燃烧。
“进藤。”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你才十八岁。”
进藤光张了张嘴,但塔矢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性别限制刚刚取消,名人、本因坊、棋圣——所有的头衔战现在都对你开放了。这是你最重要的上升期,是你等了那么久的机会。如果——”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下,“如果因为这个孩子,你错过了最关键的几年,如果因为你去生了个孩子,棋力被别人甩开了一大截——”
他停住了,片刻之后,才嘴唇颤抖着说道: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进藤光被塔矢亮的目光灼痛了,他只得低下头逃避,看着自己攥着围巾的手指——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同样在抖。他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抬起头,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对着塔矢亮道:
“这件事情……可以好好说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尾音发颤,但他在笑——虽然那个笑大概比哭还难看。
塔矢亮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挤出来一句:
“不。”
他的声音很低,“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你……太容易心软。如果我说‘你决定就好’,你一定——你一定会因为这个孩子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进藤光看着他,知道塔矢亮是在替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把自己变成一个足够坏的人,这样进藤光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不用考虑“塔矢亮会怎么想”。
他要用自己的名声、用这段关系、用一切可以牺牲的东西,来换进藤光一个不被任何人裹挟的选择。
进藤光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自己的人,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是你。”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永远做最正确选择的塔矢亮。”
塔矢亮定定地看着他。
进藤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进藤光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是坚持在说,“我比你想象得更害怕。害怕这个孩子会影响我的棋力,害怕错过头衔战,害怕别人说‘看吧omega果然不行’,害怕——”他停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害怕我做了错误的决定,然后后悔一辈子。”
塔矢亮眼睛里的痛苦更浓了,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进藤光又说。
他握紧了手里的围巾,像是在握一个锚点。
“曾经有一些事情让我觉得——那些突如其来的、不在计划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命中注定的。”
他没有说佐为的名字。
“那个时候,我抗拒过,逃避过,觉得自己承受不了。可是再回过头看——”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些一开始不想要的、不明白的事情,最后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珍宝。”
他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所以我想……”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也许这个孩子也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进藤光以为塔矢亮不会再说话了。
塔矢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进藤光能感觉得到,那双手在发颤。
“对不起。”塔矢亮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内容,“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些话,我不应该——”
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才接上。
“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很痛苦。”他的手指收紧了,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可是刚才,刚才看到你那个表情的时候,我才知道,让你痛苦,比我自己痛苦更——更——”
他又一次说不下去了。
进藤光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进藤光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轻松了很多,“刚才你说出那些质疑我的话时,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气,气得想把围巾甩到你脸上。”
塔矢亮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真的,可以排人生第一的那么生气。如果是几年前的我,大概已经和你吵起来了。”进藤光仰着头看他,眼睛里还有光在闪动,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莫名其妙,“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甩袖子走人,然后再也不理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紧挨着的距离上逡巡,似乎看见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却一直存在的某些东西。
“我的第一反应是——一定要让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让你和我道歉。”
他看着塔矢亮的眼睛,语气很平静,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我反思了一下,这很奇怪。因为按我的性格,被人这样冤枉,我应该掉头就走才对。”
“所以,潜意识里,我大概……不愿意真的和你分道扬镳吧。”
塔矢亮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且,”进藤光嘟囔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害我都没有好好思考我们的关系……”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塔矢亮的声音几乎是抢出来的,急切得不像他,“你愿意——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进藤光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呆滞了好几秒。
“如果你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塔矢亮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改成握住他的手。
他握得那么紧,像是怕进藤光随时跑掉,“请让我负起责任。”
进藤光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感觉脸在发烫。
“那个……”他咳了一声,“难道之前交换信息素那些,不、不就是交往的预备吗?”
塔矢亮的表情凝固了。
他维持着那个“我在认真告白”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三秒后,他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挫败、不甘、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那还是因为信息素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意外,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
他停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进藤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塔矢亮的手比他大一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暖。
“我不知道。”进藤光话说得很诚实,“但是至少——”他看着塔矢亮的眼睛,“我……想象不出来自己和别人交往的样子。”
“也想象不出来,”进藤光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和除了我以外的人,交往的样子。”
塔矢亮把进藤光的手握得更紧了,捏得几乎让他有点吃痛。
“进藤,”塔矢亮的声音很是低哑,“你知道你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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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话的时候,我的脑子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吗?”
进藤光眨了眨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别开了视线。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冰冷而剑拔弩张的,是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的互相推搡;这次的无声则是温热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茶,氤氲着白色的水汽。
过了好一会儿,塔矢亮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我私心想要留着这个孩子。”
“但是,”塔矢亮的眼神很认真,“我同样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私心,做出不利于自己的决定。”
进藤光大力搓着手上的围巾,那条围巾现在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像他自己的心情。
“留着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进藤光慢吞吞地说,“可能明天就会后悔,可能后天就会后悔。可能生完孩子看他哭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会后悔,可能每次输棋的时候大概都会想——啊,如果当时没有留下这个孩子,我是不是就能多花一点时间研究棋局,是不是就不会输?”
他抬起头,看着塔矢亮。
“但是下棋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落子之前想了很久,落下去之后还是会想,这手棋有没有下错,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但如果因为害怕后悔就不落子,那就永远都赢不了。”
塔矢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剔透的绿色眸子里有犹豫,有害怕,但也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不管局势多难,他总会把棋子拍下去,然后抬起头,说——
“该你了。”
无论多少次,这样的进藤光都会让他移不开视线。
塔矢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什么?!”
进藤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结婚。”明明已经感动到了顶点,却因为害羞而变回一贯的端庄古板表情的塔矢亮机械重复了一遍,“如果你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法律上——”
“还没到那种程度吧!”进藤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我们才——才刚——你在想什么啊!”
听了这话,塔矢亮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写满了失望。
他垂下眼睛,嘴唇微微抿着,此刻像是一个被无情拒绝,独自伤心的小孩。
进藤光看着他这副轻易被自己的回答牵动心情的样子,心里的那股气一下子就泄了。
“不过……”他低声嘀咕,声音小到塔矢亮要往前倾才能听清,“带孩子很辛苦的。”
塔矢亮抬起头。
进藤光没有看他,自己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发烫。
“必须两个人都承担起责任来。”
说完这句话,他把围巾往脸上一蒙,不说话了。
塔矢亮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塔矢亮伸出手,把那团挡住进藤光脸的围巾往下拉了拉。
进藤光从围巾后面露出上半张脸,但是仍然大义凛然地紧闭着双眼,好像两个人在玩什么对抗游戏。
“那你是答应了?”塔矢亮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和欣喜。
进藤光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儿,他才狠狠地睁开眼睛,把围巾从塔矢亮手里拽回来,重新蒙住自己的脸,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说:“先、先交往吧。”
这句话,塔矢亮完全听清了。
一股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释然和欢喜的笑,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十八岁的,轻松而惬意的少年。
进藤光眨巴着眼睛,突然说:“……你别笑了!”
“为什么?”塔矢亮不解。
“因为很犯规。”进藤光别过脸去,脸部烫得可以煎鸡蛋。
塔矢亮没有忍住,笑意更深了一点。
两个人在沙发那里一坐一站,彼此间的距离比进门时近了许多。
那条围巾最终还是从脸上拽下来了,不知道是谁动的手。经此一役,进藤光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红晕,眼睛因为刚才憋着的泪意显得格外晶亮。
塔矢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其实你圆一点比较好看。”
进藤光愣了一下,忍无可忍地说:“你到底对‘圆’这个字有什么执念啊?!”
塔矢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在沙发上张牙舞爪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天际线那里,有一道光在从云层中直射而出,一点一点地,把金色铺进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棋局还没有结束。
但最艰难的中盘战斗,大概已经过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