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眸光明明灭灭，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星辰，挣扎着闪烁几下，最终又沉入了复杂的混沌里。
见他紧紧地盯着自己，表情中的忧郁浓稠得像是化不开，进藤光略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摄像头，像是声明般说道，“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你说。”
“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脑海里翻腾的画面和声音赶走，进藤光移开了一点视线，才慢慢说道：“……终身标记，是因为临时标记也不起作用了，对么？”
塔矢亮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没有开口。
“但是……你不知道这一点，是不是当时你的误判？”
一下被看穿了想法的塔矢亮，与目光清明的进藤光静静对视着。
“是。”塔矢亮这一个字的回答仿佛被什么东西坠着，沉甸甸地往下。
“那时候，抑制剂失效，你的状态很不好，我打了急救电话求助，电话那头的医生听了你身体情况的描述，判断你陷入了急性发情期综合征，且进入这个阶段之后，即便是找来能对你生效的抑制剂，也没法再起效。他知道我是alpha后告诉我，必须在三分钟内对你进行临时标记，看看是否能缓解你的症状，否则，你将有丧失生命的危险。”
进藤光安静地听着，即便已经从堀田警官那里知晓了完整的细节。
“临时标记的方法我原本就知道，医生也说明了。最后他说，如果万一，万一的万一，临时标记还是无效，需要请我根据实际情况判断，是否进行终身标记，把这次病症的源头给强行清除——”
“他提醒我了，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否则，作为alpha，我会惹上非常严重的麻烦。”
塔矢亮缓慢地说着，每一句都像是从胸口深处一点点碾出来的，带着未散的余温和说不清的疲倦。
“嗯。”进藤光耸了下肩膀，指了下两人中间巨大的玻璃，意思这就是“麻烦”，“他说的确实没错。”
“现场没有第三人，房间里也没有监控，”进藤光一样样数着，说：“和急救医生的通话之外，便什么其他证明都没有了。”
塔矢亮仍是定定地看向他，眼神中似乎有些不解。
“还好我可以证明。”
在塔矢亮变得错愕的眼神中，进藤光继续说道：“我可以证明，你对我没有主观恶意，也不存在趁人之危的意图，只是不想看我在你面前死掉罢了。”
“临时标记后，我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是需要紧急采取进一步措施的危急情况。”
“从结果来说，我反而要感谢你，但凡你多犹豫一秒，我可能都不能站在这里了。”
“进藤！”
塔矢亮瞠目结舌地听进藤光说完这些话，心里掀起了翻江倒海的情绪，可那些震惊混乱却无法一一形成文字，最终只化成了一个带着心痛意味的呼唤。
“回来吧，塔矢。”
进藤光如此说道。
明明是自己的无罪宣告，可塔矢亮却颓然跌坐回了椅子上。
*
进藤光走出见面室时，在进藤美津子的身旁，还看到了另外两个人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他很熟悉的人。
塔矢亮的父亲，塔矢行洋。
看到自己时，对方点头示意，却没有说话。
一旁温柔美丽的女性对着进藤光微微欠身，道：“进藤君，下午好。”
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塔矢亮的母亲，进藤光赶紧回礼，也同样问好道：“您好。”
“真的很抱歉，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就来看望的……”塔矢明子垂下头，神情中是隐忍的痛苦，“虽然小亮他必须要自己承担给你造成伤害的后果，但我们作为父母，对此事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进藤君，请接受我和行洋的歉意，对不起。”
进藤光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眼下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挠着头，“呃” 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小光，”美津子道：“塔矢先生和太太从国外赶回来就想探望你，是我说你还在住院，暂时不希望被打扰，才——”
“进藤。”
终于，塔矢行洋开了口。
进藤光下意识地站直了，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我不会替他求情，也不会做任何干扰你的事情。只是，因为小亮他现在在里面，暂时还无法赎罪，如果目前你有需要，而我正好可以做到的，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过请你记住，这些事是我为你做的，并不需要你记在塔矢亮的头上。”
进藤光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道：“可以和您对战一局吗，呃——”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妥，只得赶紧尴尬地笑了一声，说：“暂时没、没什么需要的。”
双方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塔矢行洋才用眼神示意塔矢明子，是时候离开了。
塔矢明子往见面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们不是来看他的。”
塔矢行洋语气很平静。
塔矢明子的眼神中充满了属于母亲的哀伤，这让进藤光一时不忍，道：“塔矢……塔矢他会没事的。”
此话一出，塔矢明子惊讶地看了过来。
“进藤君，你的意思是……”塔矢明子的眼睛里明显出现了希望的光芒，这让她忍不住向进藤光的方向走了一步，“你是相信他的，是吗？”
还没等进藤光回答，塔矢行洋就出声制止了她，“好了，明子，不要再说了。”
塔矢明子紧紧抿着唇，向一旁看去，不再开口了。
塔矢行洋道：“今天就先这样，再会，进藤。”
“再、再会。”进藤光反而像是舌头打结的那个人。
塔矢行洋拍了下妻子的肩膀，就这样和她一同离开了。
*
隔了一日后，在棋院见到进藤光的和谷，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我是职业棋手，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进藤一边换拖鞋一边说。
“你今天，好像没有比赛吧？”和谷突然不确定了，他一下子冲到写有对战名单的通知板上，用目光极速搜罗一圈，确定上面没有进藤光的名字。
“嗯，今天不是来比赛的。”进藤光对着一脸疑惑的和谷说道。
“不是来比赛的？！”和谷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狗血的剧情，他张着嘴巴，半天才继续道：“你、你是要来放弃当职业棋手的吗！”
进藤光好笑道：“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吗，再说，我为什么要放弃？”
“嗯，精神状态很好，保持！”和谷放下心来，笑着狂拍了进藤光的后背好几下，把他打得甚至向前踉跄了一步。
“喂！”进藤光抗议了一句，“你再不进去，小心迟到！”
和谷被他提醒，连连说是，小跑着进去了。
*
“进藤三段，你要申请参加名人战的预选赛？”
接待进藤光的是日本棋院的常务理事柊木宵一，他是一名四十出头的beta男性，负责处理棋院的日常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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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进藤光说，“因为性别问题就把选手拦在比赛的门外，我认为这是不合理的。职业选手之间，应该只有棋力的差别。”
“可……”柊木露出为难的神情，“omega棋手也是有比赛路径的，也可以通过相应的比赛证明自己的实力，提升段位，获得奖金，这些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啊。”
“不是这样的，”进藤光道：“我希望我的对手是所有的职业高手，而不是画地为牢的一个小圈子。”
柊木马上道：“每年也有很多无性别限制的比赛，你的要求也完全可以得到满足……”
进藤光坚持道：“我的诉求是，我能够不受限制的，参加所有的比赛。”
听了这话，柊木哑然失笑，说：“进藤三段，这就是你在开玩笑了——我想这世界上也没有哪个职业棋手能参加所有的比赛，一年也就365天，一个人也只有两只手。”
进藤光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揶揄，却丝毫不为所动，说：“还是不一样。我申请参加名人战的预选赛。”
“进藤三段。”柊木看起来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的诉求，并不是第一次被omega棋手提出，但恕我直言，只有先改变制度，我们才能遵照执行。即便你现在当面和我提要求，我也没有权限让工作人员把你加到只有alpha和beta棋手才能参加的比赛名单里去。”
“不合理的制度，就应该做出改变。”进藤光寸步不让地说。
柊木看着进藤光，想到这家伙明明只有十八岁，还听说了他不久之前遭遇了很多变故，却完全没有刻板印象中omega温吞懦弱的模样。
相反，和他目光对视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那隐隐有成的气势——那是自己在接触高段位、头衔持有者身上见识过的威压。
现在，这家伙还只是初露锋芒……
柊木及时止住了自己发散的思维，脸上又换上了善解人意的笑容，“进藤三段，棋院一定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不过，我们同时也要考虑参赛的alpha棋手的意愿，毕竟，有一些棋手是不希望在比赛的进程中受到omega信息素干扰的。”
这话说得极没有道理，因为这种影响本身就是相互的——而且，又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线上对决就是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
进藤光冷冷看了他一眼，明白了柊木早就有了对此事的态度，再说下去也是糊弄自己，便起身告辞了。
*
车站前围棋会馆旁边的咖啡店，门被推开时，响起了“叮铃铃”的铃铛声。
进藤光以为自己提前了十分钟，一定会是先到的那个，岂料他一眼就看到已经坐在靠里面位置的塔矢行洋。
进藤光赶紧提速，走了过去。
“塔矢老师。”
塔矢行洋的目光转向他，道：“你来了。”
面对这位围棋届的大前辈，尊敬之余，进藤光总有点束手束脚的紧张，总感觉面前站着一位严格的老师，让他不敢过于放肆。
“先坐吧。”塔矢行洋见进藤光还站着，指了下对面，示意他坐那里，又问：“你要喝什么？”
进藤光吓了一跳，立刻道：“我自己点，塔矢老师！”
塔矢行洋见他这样，也未多言，只是把菜单往进藤光这边推了推。
进藤光随便点了个写在最上面的果汁气泡水，注意到塔矢行洋面前放着一杯茶。
“那个，”进藤光清了清嗓子，道：“塔矢老师，我有事情要请你帮忙。”